民国十八年,关东大灾后的第二个冬天。
我爹把家里最后一头猪杀了。
那猪是我娘从小喂大的,养了整整三年,三百多斤,膘肥体壮。村里人都说,这猪通人性,见人就摇尾巴,跟狗似的。我娘舍不得杀,可年关到了,家里没粮了,不杀猪,就得饿死人。
杀猪那天,那猪没叫。
一刀下去,它看着我爹,眼睛里往下淌泪。淌了一地,淌得比血还多。
当天夜里,我听见猪圈里传来动静。
那头猪明明死了,皮都扒了,肉都挂在房梁上。可猪圈里有人在哭。
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我爹去房梁上取肉,发现那半扇猪肉——不见了。
只剩一副骨头架子,挂在绳子上晃荡。
骨头上刻着字: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八年,腊月二十。
我爹站在猪圈门口,抽了一整袋旱烟。
天冷得邪乎,哈气成霜,圈里的烂草都冻硬了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,照得他脸上忽暗忽明。
圈里那头猪卧在草上,哼哼唧唧地瞅着他。
它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我知道。
今天是杀它的日子。
关东大灾后的第二个冬天,村里饿死了一半人。村东头的刘绝户,一家五口,死得只剩他一个,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,出来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绿的。村西头的张寡妇,把最后一把糠煮了,自己没舍得吃,给孩子吃了,孩子活了,她饿死了。
我家就剩这头猪了。
杀了它,能换一冬的粮。不杀,全家都得饿死。
可这猪杀不得。
它是我娘从小喂大的。
三年前,我娘去集上买小猪崽,一窝里挑了最瘦小的那只,说这只眼神活,能养大。抱回来的时候才一斤多重,巴掌大点儿,搁在炕头上,用棉袄裹着,喂米汤,喂野菜,喂刷锅水里的剩饭渣子。
一年喂到一百斤,两年喂到二百斤,三年喂到三百多斤。
它通人性。
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村里人说的。见人就摇尾巴,跟狗似的。我娘走到哪它跟到哪,我娘蹲下择菜,它就在旁边趴着,哼哼唧唧地跟她说话。我娘给它起名叫“黑子”,因为它一身黑毛,黑得发亮,太阳底下一照,跟缎子似的。
我娘舍不得杀。
可家里没粮了。
缸里最后一把米昨天晚上熬了粥,一人分了一碗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今天早上锅都揭不开了,我娘烧了一锅开水,往里头撒了一把盐,一人喝了一碗盐水,顶到晌午。
不杀猪,就得饿死人。
我爹抽完那袋烟,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“杀。”
我娘没吭声,转身进屋去了。我看见她肩膀在抖,可她没回头。
杀猪匠姓孙,外号孙一刀,说是杀猪三十年,刀快人狠,从不失手。我爹前两天就跟他说好了,今儿个下午来。
孙一刀来的时候,太阳偏西了。
他扛着一捆家什,刀、钩、挺杖、刮子,叮叮当当一路响。进了院子,先看看猪,点点头:“好猪,三百斤往上。”
我爹没说话。
孙一刀把家什摆开,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,走到猪圈门口。
黑子站起来了。
它看着孙一刀,又看着我爹,又看着我娘。我娘站在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,脸煞白。
黑子没动。
孙一刀打开圈门,走进去。黑子往后退了两步,没跑,就那么退了两步,停下来。
孙一刀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顺毛摸,从上往下,摸了几下。黑子哼哼了两声,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欢实,闷闷的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好猪。”孙一刀又说了句。
他把绳子套在黑子脖子上,往外牵。黑子跟着走,一步一步,走出猪圈,走进院子,走到那口大锅跟前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腾腾的,往上冲。
孙一刀把黑子按倒在地上,腿压着它身子,一只手扳住它下巴,另一只手举起刀。
那刀在太阳底下一闪,白亮亮的,晃眼。
“爹——”我喊了一声,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我爹没看我。
孙一刀的刀落下去了。
就那一瞬间,我看见黑子的眼睛。它没看孙一刀,没看那把刀,它看着我爹。
看着我爹。
眼睛里往下淌泪。
一刀下去,血喷出来,溅了一地,黑红的,冒着热气。孙一刀手法利落,放血、烫皮、刮毛、开膛,一套活儿干得行云流水。
黑子一声没吭。
从刀捅进去到死透,一声没吭。
孙一刀收了工,接过我爹递过来的两块大洋,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挂在房梁上的那半扇猪肉,咂了咂嘴:“好猪。”
天黑了。
那半扇猪肉挂在房梁上,还有半扇摆在案板上,准备明天拿去集上换粮。我娘一口饭没吃,早早就躺下了。我爹坐在堂屋里,对着那半扇猪肉,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。
我躺在炕上,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黑子临死前那个眼神——它看着我爹,眼睛里往下淌泪。
它为什么不叫?
猪杀的时候都会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隔二里地都能听见。可黑子没叫。它就那么看着我爹,一直看着,看到死。
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动静。
呜呜咽咽的,像哭。
我从炕上爬起来,趴窗户上往外听。那声音是从猪圈里传来的——呜呜咽咽,呜呜咽咽,像人,又不像人。
我穿上棉袄,开门出去。
院子里冷得扎脸,月亮照得白花花的,地上那摊血还没干透,黑红的,冻成了冰碴子。我走到猪圈门口,往里看。
圈里空空荡荡的。
黑子不在,草还在,食槽还在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哭声就是从这传出来的。
呜呜咽咽,呜呜咽咽。
我头皮发麻,转身就跑回屋。
我爹还坐在堂屋里,烟袋锅还捏在手里,可他人睡着了,脑袋歪着,靠在椅背上。我推醒他,说:“爹,猪圈里有动静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啥动静?”
“哭声。有人在哭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马灯,跟我出去。
猪圈里什么都没有。可那哭声没了。
我们站在那,等了一会儿,只有风刮过院子的呼呼声。我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半扇猪肉。
我也抬头看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那半扇猪肉上。它挂在绳子上,一晃一晃的,像还在动。
可我明明记得,下午挂上去的时候,它一动不动。
我爹没说话,举着马灯回了屋。我跟在后头,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半扇猪肉还在晃。
晃得越来越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在挣。
那天夜里,我一夜没睡。
我听见那哭声又响起来了,从房梁上传下来的。呜呜咽咽,呜呜咽咽,哭到天亮才停。
第二天早上,我爹去房梁上取肉。
他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那半扇猪肉——不见了。
只剩一副骨头架子,挂在绳子上晃荡。
骨头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肉丝儿都没剩,白得像玉,在晨光里反着光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吹得那副骨头转了个圈,骨头的正面转过来,对着我爹。
上头刻着字。
歪歪扭扭的,像用牙啃出来的:
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