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我也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那副骨头在绳子上晃荡,白森森的,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——肋骨、脊椎、腿骨、头骨,一样不少。可肉呢?三百多斤的肉呢?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骨头上刻的那行字,在晨光里清清楚楚:
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。
我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冻住了,他才动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槛上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“爹……”
他摆摆手,不让我说话。
我娘从屋里出来,看见房梁上那副骨头,叫了一声,捂着脸蹲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那副骨头就那么挂着,晃啊晃的,晃到日上三竿。
村里人听说这事,都来了。挤了一院子,伸长脖子往里看,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。
刘跛子挤在最前头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是猪仙显灵了。猪养久了通人性,通人性就能成精。成了精的猪杀不得,杀了要遭报应。”
张婶儿在旁边接话:“我早就说那猪不对劲,见人就摇尾巴,跟狗似的,哪有这样的猪?这是成精了,来你家讨债的。”
王老爷戴着眼镜,看那骨头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非也非也。若是成精讨债,何须等到被杀之后?依我看,这猪必有冤屈,死后显灵,是要告诉你们什么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刘跛子问。
王老爷推了推眼镜:“那得问那行字。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——这天出了什么事,你们老张家自己不知道?”
我爹没吭声。
他一直没吭声,就站在那,看着那副骨头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人群散了。我娘回屋躺着去了,说是头疼。我爹还站在那,我也陪着站那。
“爹,那行字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打断我。
“三十年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里,走到猪圈门口,站住。
我跟过去,看见他盯着猪圈里那行脚印。
早上我就看见了——猪圈里有一行脚印,从圈中间走到圈门口,然后往外走,一直走到后山的方向。那不是猪的走法,猪走路是四个蹄子乱踩,可这行脚印是两条线,一左一右,一步一步,像人的走法。
我爹跟着那行脚印走。
走出猪圈,走出院子,往后山去。
我跟在后头。
雪还没化尽,地上白一道黑一道的。那行猪蹄印清清楚楚,每一步都踩进土里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不像猪乱晃,倒像人走路。
走了一里地,脚印进了一片林子。
林子里的雪厚,蹄印更深了。可走着走着,蹄印突然没了。
就那么在林子中间断了,前后左右都是雪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爹站在那,四下里看。
风刮过来,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,落在他肩上,他也不拍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我们回去了。
那天夜里,我睡不着。
我把耳朵贴在炕上,听外头的动静。听着听着,那哭声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从猪圈里传来的,是从房梁上——那副骨头挂着的地方。
呜呜咽咽,呜呜咽咽。
不是猪叫,是人哭。女人的哭法,拖着长腔,一抽一抽的,哭得人心里头发酸。
我爬起来,轻轻推开门,往外看。
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条一条的白。那副骨头挂在房梁上,一晃一晃的,可没风,它自己晃。
我爹坐在骨头底下,举着一盏油灯,往上看。
油灯的光往上照,照在骨头上,照出那行刻上去的字: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。
我爹在看那行字。
那哭声还在响,呜呜咽咽的,从骨头里传出来的,从每一根骨头的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我爹开口了。
哭声不停。
“你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哭声停了。
停了一刹那,然后换了个声音——不是哭,是说话。闷闷的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像人,又不像人,分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:
“三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。”
我爹手抖了一下,油灯里的油晃出来,滴在他手上,他也没觉着。
“那天怎么了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那天你爹死了。”
我爹站起来,油灯举得更高了。
“我爹?你怎么知道?”
那声音不答话,继续说:
“死在乱葬岗子上。身上肉都没了,被啃得干干净净。”
我爹的脸白了。
那声音又说:
“啃他的,是猪。”
我爹手里的油灯晃得更厉害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那副骨头忽明忽暗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变了,嗓子发紧,“你跟那些猪啥关系?”
那声音没回答。
我爹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骨头正下方,仰着头往上看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你到底是啥?”
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回是哭,呜呜咽咽的,比刚才还响,响得满屋子都是。
哭了很久,才停下来。
停下来之后,那声音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再也没动静了:
“你往骨头上看。”
我爹把油灯举高,凑到骨头跟前。
那行字下面,还有字。
白天没看出来,这会儿油灯一照,照出来了——也是刻上去的,比上头那行浅一些,可清清楚楚:
你爹欠的,该你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