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。
“你爹欠的,该你还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行字,看着油灯底下我爹那张惨白的脸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我爹欠的?欠什么?欠谁的?
我爹站在那里,举着油灯,一动不动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那副骨头忽明忽暗,像活的一样。
过了很久,他把油灯放在桌上,转过身,看见我站在门口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他说。
“爹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
我回去了。
可我睡不着。
我把耳朵贴在炕上,听堂屋里的动静。我爹没睡,他还在那坐着。我听见他咳嗽,听见他划火柴点烟袋锅,听见他站起来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听见他出门了。
我爬起来,跟出去。
天还黑着,月亮落下去了,太阳还没出来,正是最暗的时候。我爹往后山走,走得很急,深一脚浅一脚的,我跟在后头,不敢跟太近,怕他发现。
他走到昨天那行猪蹄印消失的地方,停下来。
站在那里,四下里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往左边走,走进一片更密的林子。林子里的雪还没化,厚得能没过脚脖子。我跟着他的脚印走,走了小半个时辰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乱葬岗子。
靠山屯后头的乱葬岗子,埋死人的地方。没人愿意来这,白天都没人来,何况是天没亮的时候。
我爹站在乱葬岗子边上,看着那一堆一堆的坟包。
有些坟包有碑,大部分没有,就是个土堆,有的连土堆都没有,就一片平地,底下埋着人。风刮过来,呜呜响,像哭。
我爹往前走,走到一片空地,停下来。
那地方没有坟包,没有碑,就是一片平地,长着枯草,雪盖在上头,白茫茫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雪。
扒开雪,扒开枯草,扒开土。
扒了不知道多久,天都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还在扒。
我忍不住了,走过去。
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扒。
我蹲下来,帮他扒。
扒了半人深的一个坑,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他把土拨开,露出来的是一根骨头——人的骨头,白森森的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。
他又扒,又扒出一根。
一根一根,扒出来一堆。
骨头堆里,有一枚铜钱。
他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铜钱磨得发亮,上头系着一截红绳,烂得不成样子,可铜钱上的字还能看清——乾隆通宝。
他摸了摸自己脖子。
脖子上空空的,红绳还在,铜钱没了。
这是我爷爷的铜钱。
我爹说过,这铜钱是爷爷传给他的,爷爷死的那天还戴着。后来他给爷爷收尸的时候,铜钱不见了,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掉在哪了。过了几年,有人捡到了,送了回来,他又戴上了,一戴二十多年。
可这会儿,这铜钱怎么在这?
我爹握着那枚铜钱,跪在坑边,跪了很久。
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我跟在后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回到家,那副骨头还挂在房梁上。我爹把它取下来,放在桌上,把从乱葬岗子挖回来的那堆骨头也放在桌上。
两堆骨头,摆在一起。
一堆是猪的,一堆是人的。
他坐在那,看着这两堆骨头,看了一整天。
那天下午,村里来了个要饭的老头。
穿着破棉袄,补丁摞补丁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拄着根拐棍,歪歪扭扭的,走一步晃三晃。脸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浑浊浊的,可浑浊里头有东西在转。
他走到我家门口,停下来。
停下来,就不走了。
就站在那,盯着屋里,盯着桌上那两堆骨头。
我爹出来,看见他,问:“你找谁?”
老头不答话,就盯着那骨头看。看了半天,开口说了一句话:
“这骨头,我认得。”
我爹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得?谁的?”
老头走进院子,走进堂屋,站在桌前。伸手摸了摸那堆猪骨头,又摸了摸那堆人骨头,摸得很轻,像摸自己家的东西。
摸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我爹。
“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三,我也在乱葬岗子上。”
我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在那干啥?”
“等死。”老头说,“那年灾,人饿得走不动道,我躺在乱葬岗子上等死。躺了三天,没死成。第四天夜里,我看见你爹了。”
我爹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看见我爹了?他还活着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活着,可活不长了。他躺在那,跟我隔了不到三丈远,脸冲着天,眼珠子还会动。他看见我,张嘴想喊,喊不出声。”
我爹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来了猪。”老头说,“野猪,大大小小十几头,从山上下来的。它们围着你爹,闻了闻,就开始啃。”
我爹的脸白了。
“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老头继续说,“我想喊,喊不出声。我想动,动不了。我就那么躺着,看着那些猪一口一口啃你爹。”
“先啃的是脚。脚上的肉少,啃得慢。啃完了脚,啃腿。腿上的肉多,它们啃得快。你爹那时候还没死透,身子在抖,可喊不出来。我听见他的骨头被嚼碎的声音,咯嘣咯嘣的,跟嚼脆骨一样。”
我爹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
老头看着他,眼睛里的浑浊淡了一点。
“啃到半夜的时候,你爹死了。死之前他还在动,手在地上抓,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他抓到一个东西,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个铜钱。”
老头指了指桌上那堆人骨头。
“那些猪啃完你爹,没走。它们围着他,蹲成一圈,蹲了很久。然后最大的那头母猪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低下头,用牙在他骨头上刻字。”
“刻字?”我爹的声音发颤。
“刻字。”老头说,“刻了一夜。刻完,它们把骨头埋了,把铜钱放回你爹手里,然后走了。”
我爹站直了,走到桌前,盯着那堆人骨头。
“刻的什么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看清。后来我来找过,想看看那些字,可骨头被埋了,找不着了。”
他看着我爹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可你现在找着了。”
我爹没说话。
老头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猪骨头。
“那堆猪骨头里头,有一头是当年最大的那头母猪。”他说,“它生了一窝崽,就死了。那些崽里头,有一头活到现在。”
我爹愣住了。
“在哪?”
老头指了指外头,指着猪圈的方向。
“在你们家圈里养了三年。就是你们杀的那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