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。他走得很慢,走几步歇一歇,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看了一眼,然后拐过弯,不见了。
我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天黑了,他还在那站着。我娘出来喊他吃饭,喊了三遍,他才应了一声,慢腾腾地走进屋。
那两堆骨头还摆在桌上。
饭菜就放在骨头旁边,一盆糙米粥,一碟咸菜。我爹端着碗,眼睛却盯着那堆猪骨头,盯得发直。
“吃饭。”我娘说。
他低下头,扒了两口粥,又抬起头,盯着那堆骨头。
“爹,”我忍不住了,“那老头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他没回答。
我娘看看他,又看看我,把碗放下:“你们爷儿俩有事瞒着我。”
我爹还是没吭声。
我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。那老头说的每一句话,我爷爷怎么死在乱葬岗子上,那些猪怎么啃的他,那头母猪怎么在他骨头上刻字,那枚铜钱怎么又回到我爹手里。
我娘听完,脸白得跟桌上的骨头似的。
“那……那咱家黑子……”
“是那母猪的崽。”我爹开口了,嗓子哑得像破锣,“那老头说,那头母猪生了一窝崽就死了。那些崽里头,有一头活到现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堆猪骨头跟前,伸手摸了摸。
“就是黑子。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那堆骨头忽明忽暗。我看着那些白森森的骨头,想起黑子活着的时候,浑身黑毛油光水滑,见人就摇尾巴,跟在我娘屁股后头哼哼唧唧的样子。
它来我家三年。
三年,它天天见我们,我们天天喂它。它看着我娘给它拌食,看着我爹给它添草,看着我蹲在圈边跟它说话。它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听见了,可它什么都不说。
它知道自己是来还账的。
它等这一天等了三年。
我爹又坐下了,坐在那堆骨头跟前,看着它们。
“那老头说,那些猪啃完我爹,没走。它们围着他蹲成一圈,蹲了很久。然后那头最大的母猪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低下头,用牙在他骨头上刻字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那堆人骨头。
“刻的什么?你看见了没有?”
我凑过去看。
那堆人骨头白花花的,一根一根,有的完整,有的断了。我蹲下来,一根一根看,从头骨看到肋骨,从肋骨看到腿骨。
腿骨上真的有字。
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的,歪歪扭扭,可清清楚楚认得出来——
饿
一个字。
再往下看,还有——
不
该
啃
四个字。
连起来:饿,不,该,啃。
饿不该啃。
我愣住了。
我爹也看见了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盯了很久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饿不该啃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它们知道自己不该啃活人。可它们饿啊。那年灾,人饿,猪也饿。它们下山找吃的,找到乱葬岗子上,找到我爹。我爹那时候还没死,还有一口气。它们围着他,闻了闻,就开始啃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黑夜。
“它们啃完了,在他骨头上刻字。刻完了,把骨头埋了。它们以为这事就了了。可没完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堆猪骨头。
“我爹的魂儿不散。天天去找它们。它们死的死,散的散,最后只剩下一头,就是那头母猪。它生了一窝崽,就死了。那些崽里头,有一头是黑子。黑子来咱家,是来替它娘还账的。”
我娘哭了。
她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不出声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站在那,看着那两堆骨头,看着油灯底下我爹那张苍老的脸。
过了很久,我问:“爹,那老头是谁?”
我爹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说他也在乱葬岗子上等死。等了三天,没死成。第四天夜里,看见我爹被猪啃。他什么都看见了,可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那他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活了。”我爹说,“他活下来了。可他忘不了那天夜里的事。他来找那堆骨头,找了三十年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堆人骨头。
这是我爷爷。
我从来没见过他。他死的时候我爹才十岁,我还没出生。可这会儿他就躺在我面前,一堆白花花的骨头,骨头上刻着字,刻着他被啃的那一夜。
“那黑子……”我开口。
话没说完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咣当。
像什么东西倒了。
我爹快步走出去,我跟在后头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月亮还没升起来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爹回屋拿了马灯,举着往外照。
猪圈门口,那个食槽倒了。
就是黑子平时吃食的那个槽,石头凿的,少说也有五六十斤,倒在地上,翻了个个儿。
食槽底下压着一撮黑毛。
猪毛。
我爹蹲下来,把那撮黑毛捡起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黑得发亮,跟缎子似的,跟黑子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撮黑毛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后山走。
我跟在后头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山路上白花花的。我爹走得很快,我一路小跑才跟上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走到那个山坳——昨天他发现猪蹄印消失的地方。
他停下来,举着马灯四下里照。
山坳不大,三面是坡,一面是林子。坡上长着枯草,月光底下白茫茫一片。
他往林子边上走。
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
马灯的光照过去,照出一个东西——
一头猪,趴在雪地里。
黑猪。
黑子。
它死了。
趴在那,四条腿蜷着,脑袋埋在雪里,一动不动。身上的肉没了,只剩一副骨头架子,跟房梁上挂的那副一模一样。
可它旁边还有一副骨头。
猪的骨头。
老的。
不知道死了多少年,骨头都黄了,有的断了,有的碎了,散落一地,埋在雪里只露出一截。
两副骨头,挨在一起。
我爹站在那,举着马灯,看了很久。
风刮过来,刮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。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,照在那个山坳里,照在那两副白森森的骨头上,照得它们发亮。
他把马灯递给我,蹲下来,用手扒雪。
扒开黑子旁边的雪,扒出那副老骨头的头骨。头骨上有两个黑洞,那是眼睛的位置,正对着他。
头骨上也有字。
刻的:
儿,娘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