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,娘不悔。”
我蹲在那,举着马灯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月光底下,那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一笔一划都很深,像是用牙一点一点啃出来的。老母猪的头骨上那两个黑洞,正对着我,像是在看我,又像是在看我爹。
我爹跪在雪地里,跪在那两副骨头跟前。
他没哭,就那么跪着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上,落了一身白,他也不拍。
风刮过来,呜呜响,像哭。
过了很久,他动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副老骨头的头骨,从头顶摸到下巴,摸得很轻,像摸活物一样。
“你不悔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听不出是他,“可你让黑子来还账。”
老骨头不说话。
它不会说话。
可旁边黑子的骨头,在月光底下好像动了一下。
我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再看,没动,还是那副骨头架子,白森森的,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。
我爹也看见了。
他扭头看着黑子的骨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黑子跟前,蹲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。
“黑子,”他说,“你是替它来的?”
没声音。
“你在咱家三年,天天看着我们,是不是?”
还是没声音。
“你让俺们杀你,是不是?”
风停了。
山坳里静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簌簌的,轻轻的,像叹气。
黑子的头骨上,那两个黑洞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不是月光,是别的——绿莹莹的,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我爹看见了。
我也看见了。
“它还在。”我说。
我爹没吭声,就那么看着黑子的头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是对着黑子说的:“你等俺们来,就是要让俺们看见这个?”
他指了指老母猪的骨头。
黑子的头骨里,那绿光又亮了一下。
“你娘说的,她不悔。她啃了俺爹,她不悔。可她让你来还账,让你替她死——你也不悔?”
绿光灭了。
灭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不会再亮了。
可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,那绿光又亮了,比刚才还亮,亮得刺眼。亮起来的那一刻,我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像人,又不像人:
“她是我娘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声音又说:
“她啃了你爹,是因为饿。那年灾,人饿,猪也饿。她下山找吃的,找到你爹,你爹还没死。她不该啃活人,可她饿。”
“她啃完了,在你爹骨头上刻字。刻的是‘饿不该啃’。刻完了,把骨头埋了。她以为这事了了。”
“可没完。”
“你爹的魂儿不散,天天来找她。她躲,躲不过。她跑,跑不掉。她生我的时候,你爹的魂儿还在。她把我养大,你爹的魂儿还在。她死的时候,你爹的魂儿还在。”
“她死了三十年,你爹的魂儿找了她三十年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。
“我替她还。”
我爹的手在抖。
“你怎么还?”
“让你杀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杀了俺,你爹的魂儿就消停了。俺的肉让你们吃,你们活了,账还了。”
我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娘呢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在那。”
绿光亮起来,照着那副老骨头。
“她等了三十年,等俺替她还完账。俺还完了,她就能走了。”
我爹站起来,退了一步,退到我旁边。
他看着那两副骨头,看着月光底下白森森的那一堆一堆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往怀里摸。
摸出那枚铜钱。
就是他从乱葬岗子挖出来的那枚,爷爷的铜钱。上头还系着那截烂红绳,红绳上的颜色早就褪尽了,灰扑扑的,跟泥一个色。
他把铜钱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
月光照在铜钱上,照得它发亮。
“这是俺爹的。”他说,“他攥着它死的。攥了三十年。”
他看着黑子的骨头。
“你让俺们杀你,俺们杀了。你让俺们吃你的肉,俺们吃了。你让俺们活下来,俺们活了。”
他把铜钱放在地上,放在两副骨头中间。
“这铜钱,俺爹的。俺爹欠你娘的,你娘欠俺爹的,你替她还了,俺们也吃了你的肉。这账,清了。”
风又刮起来了。
刮得山坳里的雪飞起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
那绿光灭了。
灭之前,我听见那声音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再也没声了:
“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