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雪也停了。
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,照在山坳里,照在那两副骨头上,照得它们白森森的发亮。那枚铜钱放在两副骨头中间,月光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那绿光再也没亮起来。
那声音再也没响起来。
我站在那,举着马灯,举到胳膊都酸了,才放下来。我爹还跪在地上,跪在那两副骨头跟前,一动不动。
“爹……”
他摆摆手,不让我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。腿跪麻了,站起来晃了两晃,我扶住他。他推开我,走到那两副骨头跟前,蹲下,把那枚铜钱捡起来。
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铜钱放进黑子的头骨里,就放在那两个黑洞中间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俺爹的,给你娘俩做个伴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我跟在后头,一路走,一路回头。月光底下,那两副骨头还在那,白森森的,一动不动的,可我觉得它们在看着我们走。
回到家,天都快亮了。
我娘坐在堂屋里,对着那两副桌上的骨头,一夜没睡。看见我们回来,她站起来,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。
我爹走到桌前,看着那两堆骨头。
一堆是他爹的,一堆是黑子的。
他把黑子的骨头收起来,用一块布包好,抱在怀里。又把他爹的骨头收起来,用另一块布包好,也抱在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我娘问。
“后山。”
我们跟着他,又回到那个山坳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泛起了鱼肚白。山坳里的雪被月光照了一夜,又让晨光一照,白得刺眼。
那两副骨头还在那。
老母猪的骨头散落一地,黑子的骨头趴在一旁。
我爹走过去,把我爷爷的骨头放在老母猪的骨头旁边,又把黑子的骨头放在它娘旁边。
两对骨头,并排躺着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雪,扒土,扒了很深的一个坑。
我把马灯放下,跟他一起扒。我娘也蹲下来,跟我们一起扒。
扒到半人深,他说行了。
他把四副骨头——我爷爷的、老母猪的、黑子的、还有那副不知道是谁的老骨头——都放进坑里。
放的时候,他把那枚铜钱从黑子头骨里拿出来,放进我爷爷的手心里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找了三十年,她等了三十年。黑子替她还了,你也该歇了。”
他把铜钱按紧,让我爷爷的骨头攥着它。
然后他开始填土。
一捧一捧的土,盖在那些骨头上,盖住它们白的颜色,盖住它们刻的字,盖住它们三十年的账。
填平了,他用脚踩实,踩了又踩。
踩完了,他站在那,看着那个新坟包,看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照在那个山坳里,照在那个坟包上,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个坟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们走了。
那天回到家,我爹把那副房梁上挂的猪骨头也取下来。那是黑子的另一半,当初挂在房梁上的那一半。
他把它拿到后山,也埋在那个坟包里。
埋完,他站在那,对着坟包说了一句话:
“黑子,往后每年这天,俺来给你烧纸。”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黑子站在我床头。
它还活着,一身黑毛油光水滑,跟三年前刚来我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它站在那,看着我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我想说话,说不出。
它先开口了。
声音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人,又不像人,可我听出来了——是黑子的声音。
“告诉你爹,”它说,“我不恨他。”
我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话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我床边,低下头,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。那感觉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粗糙的猪皮,硬硬的猪毛,热乎乎的体温。
“我娘啃了你爷爷,是因为饿。”它说,“那年灾,人饿,猪也饿。她不该啃活人,可她饿得受不住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亮晶晶的。
“她啃完就后悔了。在你爷爷骨头上刻字,刻‘饿不该啃’,是想让自己记住,也是想让你们知道——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可你爷爷的魂儿不散。三十年,天天找她。她躲不掉,跑不掉。生我的时候,你爷爷的魂儿还在。把我养大,你爷爷的魂儿还在。她死的时候,你爷爷的魂儿还在。”
“她死了三十年,你爷爷找了她三十年。”
它低下头,又蹭了蹭我的手。
“我来你家,是替她还的。让你杀,让你吃,让你活下来。你爷爷的魂儿看见你们活下来了,他就不找了。”
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现在他不找了。”
“我娘也能走了。”
它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告诉你爹,那三年,我过得挺好。有吃有喝,有人说话。比在山里强。”
它推开门,走出去。
我想喊它,喊不出声。我爬起来,追出去。
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月光,白花花的,照在地上。
我低下头,看见门槛上有一撮黑毛。
猪毛。
黑子的毛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我躺在炕上,出了一身汗,被子都溻透了。我坐起来,喘了半天,才缓过来。
可我知道那不是梦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攥着一撮黑毛。
我下炕,走出去。我爹坐在堂屋里,对着门口,抽旱烟。我娘在灶台边烧火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。
我走到我爹跟前,把那撮黑毛放在他手心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撮黑毛装进烟荷包里,贴身放着。
“它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我把梦里黑子说的话,一字一句告诉他。
他听完,没吭声。
抽了一袋烟,又装上一袋,又抽完。
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“黑子说那三年过得挺好。”他说,“有吃有喝,有人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在山里强。”
那天晌午,我娘煮了一锅粥。
粥里没肉,就是糙米和野菜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可我们一人喝了两大碗,喝得满头大汗。
喝完,我爹把碗放下,看着我和我娘。
“往后咱家不杀猪了。”他说,“不养了,也不吃了。”
我娘点点头。
我也点点头。
他又看着后山的方向,看着那个山坳,看着那个埋着四副骨头的坟包。
“它们走了。”他说,“走了好。”
风刮过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我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站了很久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我脚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