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日子,过得平静。
我爹说到做到,真的不杀猪了。不光是猪,连鸡都不杀了。家里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,蛋留着吃,鸡老了也不杀,就那么养着,养到死。
村里人都说我爹疯了。
刘跛子来串门,看见院子里那几只老得走不动道的鸡,笑得直拍大腿:“你这鸡留着干啥?炖汤都不够火候!”
我爹不吭声,就蹲在门口抽旱烟。
张婶儿也来过,拉着我娘的手说:“大妹子,你可得劝劝你家那口子,不杀猪,明年吃啥?”
我娘笑笑,说:“吃啥都行,饿不死就成。”
她没说别的。
可我知道她心里咋想的——黑子用自己的肉换了咱一家人的命,咱不能再杀生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春天来了,雪化了,草绿了。后山那个山坳里,野花开了一地,黄的白的紫的,热热闹闹的。
我爹隔三差五就去那坐着。
一去就是一下午,坐到太阳落山才回来。我问他在那干啥,他说不干啥,就坐着。
我知道他在跟黑子说话。
跟它娘说话。
跟他爹说话。
民国十九年秋天,地里收成不错。我爹把打下来的粮食装好,留足吃的,剩下的挑到集上卖了,换回来一头小猪崽。
我娘看见那猪崽,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说不养猪了?”
我爹把小猪崽放进猪圈里,拍了拍手,说:“这是野猪崽,从后山逮的。养大了放回去。”
那猪崽浑身黄褐色的毛,脊背上有一道一道的黑纹,跟黑子一点都不像。可它那双眼睛,活得很,滴溜溜转,见人就往跟前凑。
我娘看了一会儿,说:“跟黑子小时候一样。”
我爹没吭声,可我知道他也这么想。
那小猪崽养了三年,养到二百多斤。三年里,我爹天天喂它,跟它说话,摸着它的脑袋叫它“小黄”。小黄也通人性,见人就摇尾巴,跟我爹亲得很。
第三年秋天,我爹把它放回后山了。
那天我也去了。我爹打开圈门,小黄站在那,看看他,看看山,又看看他,就是不走。
我爹蹲下来,摸着它的脑袋说:“走吧,回山里去。那儿才是你的家。”
小黄蹭了蹭他的手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,钻进林子里,不见了。
我爹站在那,看着那片林子,看了很久。
“它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真的回来了。
第二年春天,小黄带着一窝小猪崽回来了,就蹲在我家院门口,哼哼唧唧地叫。我爹开门看见,愣了半天,然后笑了。
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了。
从那以后,后山的野猪跟我家就跟亲戚似的。每年开春,小黄都带着它的崽来串门,在我家院子里转一圈,吃几口我娘备好的食,然后回山里去。
有一年,小黄没来。
我爹等了一春天,又等了一夏天,还是没来。他后山找了好几趟,找不着。
秋天的时候,他在那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副骨头。
野猪的骨头,大的小的好几副,散落一地。其中最大那副,脊背上有道旧伤疤——那是小黄小时候在猪圈里撞的。
我爹把那副骨头捡起来,埋在那个埋着四副骨头的老坟旁边。
埋完了,他站在那,说了一句话:
“你也来了。”
民国三十七年,我爹不行了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深陷下去,跟当年那头老母猪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。我守在床边,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喘,心里头刀割一样疼。
那天下午,他突然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爹,你别动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把他扶起来,给他披上衣裳。他指了指门外,说:“去那个山坳。”
我和儿子把他抬到后山那个山坳里,放在那个老坟旁边。靠着坟包,坐着,太阳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你们都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自个儿待会儿。”
我站着不动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回去。让我跟他们说说话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“他们”是谁——他爹,那头老母猪,黑子,还有小黄。
我带着儿子走了,走到山坳口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他坐在那,背靠着坟包,脸冲着太阳,一动不动。
太阳慢慢往下落,落到了山后头,落到了地平线底下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得那个山坳里白花花的。
他还在那坐着。
半夜的时候,我忍不住了,走回去看。
他靠着坟包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身上凉了。
他走了。
月光底下,那个坟包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。不知道哪来的,这个季节不该有花。
我蹲下来,想把他抱起来。
一低头,看见他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那枚铜钱。
我爷爷的铜钱,三十年前埋进坟里的那枚。
我愣住了。
这东西怎么又出来了?
我把铜钱拿起来,凑到月光底下看。还是那枚乾隆通宝,磨得发亮,上头系着的红绳没了,可铜钱上多了几个字——
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:
清了
我攥着那枚铜钱,跪在那个坟包前头,跪了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星星出来又隐没,风刮过来又停住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把那枚铜钱又埋回去了。
埋在那个坟包里,埋在我爹手心里。
让他带着吧。
那是他爹的,也是黑子的,也是他自个儿的。
民国三十八年,我在那个山坳里种了一棵梨树。
第二年春天,梨树开花了,白花花的一树,香得满山坳都是。
花开的时候,我站在树下,看着那个埋着五副骨头的坟包,看着那棵新栽的梨树,看着梨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坟包上,白白的,像雪。
风刮过来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人,又不像人:
“清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四下里看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梨花瓣,一片一片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