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过年,我家没肉。
锅里煮的是野菜粥,糙米掺着糠,稠倒是不稠,能照见人影。可我们一人喝了三大碗,喝得满头大汗,喝得肚子溜圆。
喝完,我爹把碗放下,看着我娘,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
“这是三十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。”
我娘点点头,没吭声。可我知道她心里头在想啥——往年这时候,屋里挂满了腌肉、腊肉、猪头、猪蹄,满院子都是肉香。可那肉香里头,总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,像是腥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今年没肉。
可那股子味儿也没了。
我爹坐在炕头上,抽着旱烟,给我讲了他爹的事。
我爷爷叫张广财,死的时候才三十八岁。那年灾,地里颗粒无收,树皮都扒光了吃。他出去找吃的,走了三天,走到乱葬岗子上,走不动了,躺在那等死。
等来的不是死,是猪。
一群野猪下山找吃的,找到他,他还没死透。
我爹说,他娘——我奶奶——在家等了三天,等回来的是乱葬岗子上的一具尸。身上肉都没了,被啃得干干净净。她收尸的时候,在他手里发现一枚铜钱,攥得死紧,掰都掰不开。
那铜钱后来传给了我爹。
我爹戴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后,那枚铜钱又回到了我爷爷手里,埋在那个山坳里,跟那些猪的骨头埋在一起。
“你爷爷找那些猪找了三十年。”我爹说,“那些猪躲了他三十年。后来那头老母猪让黑子来咱家,让咱杀,让咱吃,就是为了还这笔账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油灯底下飘散。
“黑子用自己的肉换了咱一家人的命。这账,咱欠它的。”
我听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黑子又来了。
它站在我床头,浑身黑毛油光水滑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它身后还站着别的猪——一头老的,皮毛灰白,眼睛浑浊,可眼神活得很;一头小的,黄褐色的毛,脊背上有一道道黑纹,是小黄;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,挤在门口,挤不进来。
黑子往前走了一步,低下头,蹭了蹭我的手。
它说:“往后年年,都是好年。”
我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窗外头,雪停了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从那以后,我家真的再没杀过猪。
不光不杀,也不养了。后山的野猪倒是一年比一年多,每年开春,都有母猪带着小猪崽来我家院门口转悠。我娘就在门口放一盆食,它们吃完就走,从不进院。
有一年,一头小野猪被夹子夹住了腿,吱吱叫唤。我爹听见了,跑过去把它救下来,抱回家养伤。养了半个月,腿好了,放回山里。
第二年开春,那头野猪带着一窝崽来了,蹲在我家门口,哼哼唧唧地叫。
我爹蹲下来,摸着它的脑袋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它蹭了蹭他的手,跟黑子当年一模一样。
民国三十八年,解放了。
土改的时候,我家分到了地,分到了牛,就是没分到猪。工作队的同志问我要不要养猪,我说不养。他问为啥,我没说。
有些事,说不清。
后来村里办合作社,办食堂,办养猪场。猪场里养了几百头猪,年年杀,年年吃肉。可我家的人一口也不吃。
我娘临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“那年的事,别忘了。”
我说忘不了。
她说:“黑子托梦给你,说往后年年都是好年。你得让这话应验。”
我说行。
她闭了眼,走了。
我娘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守着那几间老屋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猪圈早就塌了,只剩一圈矮墙,长满了野草。
后山那个山坳,我每年都去。
那棵梨树越长越高,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多。春天的时候,满树的白花,香得整个山坳都是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那个埋着五副骨头的坟包上,白白的一层,像雪。
我坐在树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有时候能听见猪叫,从山里头传出来的,哼哼唧唧的,像是在说话。我知道那不是野猪——那是黑子,是小黄,是那老母猪,还有我爷爷,在那边说着话。
他们说的啥,我听不清。
可我知道,他们说的话里头,没有恨。
一九八三年,分产到户了。
我那年在山坳里又种了一棵梨树,挨着老的那棵。种完了,坐在树下歇着,抽着旱烟,看着那个坟包。
风刮过来,梨花瓣落了我一身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,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:
“清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四下里看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梨花瓣,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在坟包上,落在草丛里,落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站起来,对着那个坟包,说了一句话:
“清了就好。”
风停了。
花瓣也不落了。
太阳照在那个山坳里,照在那两棵梨树上,照在那个埋着五副骨头的坟包上,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看完,我看见那个坟包上,蹲着一头猪。
黑猪。
一身黑毛油光水滑,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。它蹲在那,尾巴一摇一摇的,看着我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只剩梨花瓣,还在往下落。
我笑了。
转身往山下走,再没回头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我杀了一头猪。
不是自己养的,是从集上买的,杀好了的,拿回来炖了一锅肉。我吃了一大碗,吃得满嘴流油。
吃完,我对着后山的方向,说了一句话:
“黑子,你瞅瞅,咱家过年也有肉吃了。你放心,这不是你家的亲戚,这是买来的,不欠账。”
风刮过来,呜呜响,像是有人在笑。
我也笑了。
后来,我活到了八十八。
临死那天,我让人把我抬到那个山坳里,放在那两棵梨树底下。太阳照着我,暖洋洋的,跟那年腊月二十三一个样。
我闭着眼睛,听见猪叫声从山里头传出来,哼哼唧唧的,越来越近。
我睁开眼,看见一群猪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黑猪、白猪、花猪、黄猪,大大小小,十几头,排着队,走到我跟前。最前头那头最大,一身黑毛油光水滑,眼睛亮亮的,看着我。
它低下头,蹭了蹭我的手。
跟黑子当年一模一样。
我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我说。
它哼哼了两声,像是在答应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它们在我身边趴下来,围成一圈,暖暖的,像给我挡着风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,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:
“账清了。你也该走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