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关东大旱后的第三年。
我们村快活不下去了。井干了,河断了,地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。村里人把能求的神都求遍了,龙王、土地、观音、关公——没一个显灵的。
直到有人想起北山深处那座野庙。
那座庙没有名字,不知道供的什么神。石碑早就倒了,神像的脸也看不清了,可香炉里还有香灰——有人偷偷来过。
村里派了十个人去求雨。
去了十天,回来两个。
回来的那两个人说,他们许了愿。神答应了。可神要的东西,他们没敢说。
当天夜里,下雨了。
瓢泼大雨,下了三天三夜,地浇透了,河满了,井也满了。
第四天,那两个人死在了自己家里。
死相一模一样——跪在地上,脑袋磕在香炉跟前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村里人吓疯了,要把那座庙砸了。可去了三十个人,回来的只有五个。他们说那庙里的神像活了,开口说了话。
它说:愿是我许的,愿是我还的。你们谁还想求?
从那天起,村里再没人敢提那座庙。
直到我爹病了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八年,六月。
我们村快活不下去了。
井干了三个月,起初还能往下渗点水,一早上能接半桶,后来半桶变成一碗,再后来一碗也没了。河断流半年,河床晒得龟裂,裂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,里头长满了野草。
地里的裂缝更吓人,能塞进一个拳头,有的能塞进一条小腿。去年种下去的种子,一颗也没发芽。不是种子不好,是土里没水,种子埋进去就干死了,挖出来看,瘪的,跟没种一样。
粮缸见底了。
家家户户的粮缸,去年秋天就见底了。撑到冬天,撑到春天,撑到夏天,撑不下去了。树皮扒光了,榆树、杨树、柳树,只要是树,皮都扒光了,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头,像死人骨头。
草根挖绝了。地里的野菜,田埂上的灰灰菜,坟头边的苦菜,全挖光了。连喂牲口的苜蓿草都挖来煮了,涩得咽不下去,可总比饿着强。
接下来——该吃人了。
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村东头的刘绝户说的。他家五口人,饿死了四个,就剩他一个。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眼珠子都是绿的,看见谁家的孩子就盯着看,盯得人心里发毛。我娘不让我从他们前过,说那人不对劲。
我是张屠户的儿子,那年十四。
我爹杀了一辈子猪。打我记事起,就看他杀猪。腊月里最忙,一天能杀三五头,杀完开膛破肚,肉挂在房梁上,冻得硬邦邦的,能吃到开春。
可这两年没猪可杀了。
先是猪涨价,涨得吓人,一头小猪崽能换一亩地。后来有价无市,想买也买不着——人都没吃的,拿什么喂猪?再后来,猪都死光了。不是杀的,是饿死的,病死的,渴死的。
我爹没活干了。
他坐在门口抽了三天旱烟,第四天扛着那把杀猪刀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身上有血,手里攥着两块大洋。
我娘问:杀啥了?
我爹说:人。
我娘脸白了。
我爹说:刘绝户他娘死了,没人收尸。我给收拾收拾,埋了。他给了两块大洋。
从那以后,我爹就改行了。杀猪的改成收尸的,专收那些饿死的人。村里天天有人死,今天东家抬出去一个,明天西家抬出去两个,后天一条街能抬出去三四个。抬到乱葬岗子上一扔,挖个浅坑埋了,有时候连坑都懒得挖,就那么扔着。
野狗都吃肥了。
我亲眼见过。那天我去乱葬岗子给我爹送饭,看见三五条野狗围着一具尸体啃。那尸体是个女的,头发很长,散在地上,被狗扯得到处都是。狗啃得正欢,看见我来,抬起头盯着我,眼睛里冒着绿光,嘴上全是血。
我腿都软了,饭盒掉在地上,跑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噩梦,梦见自己被狗啃。
村里开会那天,我跟着我爹去了。
会场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人站了黑压压一片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老族长拄着拐棍,站在最前头,脸上的褶子比树皮还深。
站了很久,老族长开口了。
他说:“活不下去了。咋办?”
没人吭声。
他说:“逃荒?逃出去也是死,路上连树皮都没有,饿死的人堆成山。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他说:“等死?等也是死,不等也是死,横竖是个死。”
有人哭了。是个女的,抱着孩子,孩子已经不会哭了,脸黄得像蜡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老族长等她哭完,又说了一句话:
“北山里有座庙,去求求看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那座庙,我听过。
听老人说,那是座野庙,不知道啥年月建的,也不知道供的什么神。有人说供的是山神,有人说供的是龙王,有人说供的是黄大仙,还有人说供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——山精野怪,成了精的畜生,早年间逃难的人立的。
没人去过。
至少近几十年没人去过。
可老族长说,那庙里的香炉还有香灰。这些年,有人偷偷去过。
“谁去过?”有人问。
老族长不答话。
“求啥?”又有人问。
“求雨。”老族长说,“求粮。求活路。”
沉默。
求雨?龙王庙求过,土地庙求过,关帝庙求过,观音庙也求过,哪家灵了?该旱还是旱,该死还是死。
可不去求,又能咋办?
老族长说:“挑十个人,带着香烛纸马,去北山。求着了,全村活。求不着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可大家都知道求不着是啥意思。
那十个人,可能回不来。
我爹站出来了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我娘一把拽住他,说不出话,眼泪哗哗往下流。
我爹掰开她的手,说:“不去也是死。去了,万一求着了呢?”
又有几个人站出来。
刘三、李二狗、王老憨、赵秃子……凑够了十个。
老族长让人拿来香烛纸马,一人发了一份。又让人拿来一袋粮食,一人分了一把,说路上吃。
我爹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爹给你求雨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他站起来,跟我娘抱了一下,然后跟着那九个人,往北山走了。
我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北山的方向。
那天是六月初九。
他们走了十天。
第十天傍晚,村口有人喊: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全村人都跑出去看。
可回来的只有两个。
我爹是被人背回来的,趴在李二狗背上,一动不动。刘三是自己爬回来的,爬几步歇一歇,爬几步歇一歇,爬得满身是土。
那八个人,一个也没回来。
我冲过去,看见我爹的脸。他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跟我去送他的那天比起来,像换了个人。眼睛闭着,嘴半张着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。
“爹!”
他没应。
李二狗把他放在我家的炕上,我娘扑过来,哭着喊他,他还是不应。
刘三被他们家抬回去了。听说也是这样子,跟死了差不多,可还有一口气。
那天夜里,村里没人睡得着。
都在等那两个人醒过来,问问那八个人哪去了,问问那庙里供的什么神,问问求着雨没有。
我爹是第二天早上醒的。
可他醒过来之后,一句话不说,就盯着房梁看。
我娘端来粥,他不喝。我娘问他话,他不答。就那么盯着房梁,眼珠子一动不动,跟死了一样。
刘三倒是说了几句。
他说他们找到了那座庙,庙里供着一尊像,不知道是什么神,脸都看不清了,可香炉里的香灰是新鲜的——有人刚来过。
他们点了香,磕了头,许了愿。
许完愿,那神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我问刘三:“你们许的什么愿?”
刘三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那眼神让我想起刘绝户——绿莹莹的,像狼,又像狗。
他说: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我又问:“那八个人呢?”
刘三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那天下午,天变了。
先是刮风,刮得昏天黑地,树都弯了腰。然后是打雷,轰隆隆的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最后是下雨。
瓢泼大雨。
下了三天三夜。
地浇透了,河满了,井也满了。地里的裂缝合上了,干死的庄稼又活过来了,草从地里钻出来,绿油油的。
村里人欢呼雀跃,跪在雨里磕头,说是庙里的神显灵了。
可我家和刘三家,没人笑得出来。
我爹和刘三,从下雨那天起,就没下过炕。
我守在爹的床边,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,心里头一阵一阵发紧。
他到底许的什么愿?
那八个人到底哪去了?
那神像的眼睛,为什么亮了一下?
第四天早上,雨停了。
我端着一碗粥去我爹屋里,推开门。
看见他跪在地上。
脑袋磕在地上,磕在香炉跟前。
那香炉是我娘临时找来的,破的,缺了一个口,里头插着三根香,刚点着,烟还冒着。
我爹就那么跪着,一动不动。
“爹?”
他不应。
我走过去,推了他一下。
他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