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死了。
就死在我眼前,死在他跪着磕头的姿势上。我一推,他倒下去,脸朝上,眼睛还睁着,盯着房梁,嘴也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,可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我娘冲进来,看见我爹的尸体,叫了一声,人就软了。我扶住她,把她放在炕上,她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我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那么站着,站在我爹的尸体旁边,站了很久。
我爹的姿势,我见过。
我见过刘绝户他娘死了的样子,见过张婶儿家男人死了的样子,见过乱葬岗子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。可没有一个,是跪着死的。
他跪着。
脑袋磕在地上,磕在香炉跟前。
那香炉里的三根香,还在冒烟。我低头看了看,香刚点着不久,最多烧了一寸。谁点的?我爹自己点的?他为什么要点香?他死之前,在求什么?
我蹲下来,看着我爹的脸。
他的表情——我说不上来。不是害怕,不是痛苦,不是解脱。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,看见了之后,就那样了。
我把他的眼睛合上。合不上,一松手,又睁开了。
我娘说:“他等着呢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那个东西来收账。”
那个东西。
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啥。可我知道,它跟我爹的死有关,跟那八个人的失踪有关,跟那座庙里的神像有关。
我把刘三叫来了。
不是我去的,是我娘让我去的。她说刘三跟我爹一块回来的,他肯定知道啥。
刘三来了,看见我爹的尸体,脸白了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就站在门槛上,看着我爹。
“三叔,”我问,“我爹咋死的?”
他不吭声。
“你们在庙里到底遇着啥了?”
他还是不吭声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比我高一头,可这会儿他缩着脖子,跟矮了我一头似的。
“三叔,我爹死了。你瞅瞅他,他跪着死的。你就没啥想说的?”
刘三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绿莹莹的东西又冒出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然后说: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说了,我也得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转身要走,我一把拽住他。
“那八个人呢?他们死哪了?”
刘三停下来,背对着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
“他们没死。”
“没死?那他们人呢?”
“在庙里。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给神守着。”
他甩开我的手,走了。
我站在那,看着他的背影,一瘸一拐的,走得很慢,可头也不回。
当天下午,村里人来了。
老族长拄着拐棍,站在我家院子里,看着我爹的尸体。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
我说:“就我爹一个。”
他说:“刘三呢?”
我说:“还活着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旁边的人开始议论。有人说这是庙里的神讨债来了,有人说这是那八个人的鬼魂回来索命,有人说他俩根本就不是人,是鬼变的,回来害人的。
老族长举起拐棍,在地上敲了三下。
“闭嘴。”
人群静下来。
他看着我,问:“你爹死之前,说过啥没有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他从庙里回来,就一句话没说过。”
“刘三呢?”
“他说那八个人没死,在庙里给神守着。”
老族长的脸变了。他攥着拐棍的手,青筋暴起来。
“他还说啥了?”
“他说不能说,说了他也得死。”
老族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对着院子里的人说:
“派三十个人,去北山。把庙砸了。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
“三十个人?那八个人都折里头了,三十个人能行?”
“那庙里到底有啥?”
“我不去,要去你们去。”
老族长又敲了三下拐棍。
“不去,等死。去了,也许能活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没人吭声了。
最后挑了三十个人,都是年轻力壮的,带着镐头、铁锹、斧头。我二叔也在里头,他是我爹的亲弟弟,跟我爹长得像,比他年轻十岁。
临走前,二叔蹲下来,看着我的脸。
“大侄子,你放心,叔给你爹报仇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能说啥?说那庙里可能有东西,你们去了也回不来?说了他们就不去了?
他们走了。
走了三天。
那三天,我天天守在刘三家门口。不是我一个人守,是村里人派我去的——刘三说漏了嘴,把自己关屋里,再也不出来了。村里人怕他出事,让我看着。
刘三家的门一直关着,窗户也用草帘子堵上了。我在门口喊他,他不应。给他送饭,他把门开一条缝,伸手把饭拿进去,又关上。
第三天晚上,我听见他在屋里哭。
呜呜咽咽的,像狼叫,又像人哭。哭了很久,哭到半夜,没声了。
第四天早上,那三十个人回来了。
回来的只有五个。
我二叔是被人背回来的,跟当初我爹一样,趴在别人背上,一动不动。其他四个也是,有背着的,有搀着的,有爬着的。
五个。
三十个人,回来五个。
剩下的二十五个人,跟那八个人一样,留在庙里了。
老族长的脸,跟死人一样白。
他把那五个人安置在村公所里,派人守着,等他们醒过来。又派人去刘三家,看看刘三咋样了。
派去的人回来说:刘三死了。
跟他屋里,跪在地上,脑袋磕在香炉跟前。那香炉是他从庙里带回来的,说是那神像跟前供着的那个。
我跑去看了。
刘三跪在那,姿势跟我爹一模一样。脑袋磕在地上,磕在香炉跟前,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刚点着不久,烟还冒着。
他的表情,也跟我爹一样。
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我站在那,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娘来找我,把我拽回家。她说你别看了,看多了晚上做噩梦。
我说我已经在做噩梦了。
那天晚上,我二叔醒了。
我跑去村公所,挤在人群里,听他说话。
他躺在炕上,眼睛睁着,盯着房梁。旁边的人问他话,他不答。问了好几遍,他才开口。
他说的话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
他说:“那庙里的神像活了。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活了?咋活的?”
“说人话了?”
“它说啥了?”
二叔等他们静下来,继续说:
“我们三十个人进了庙,准备砸神像。刚举起镐头,那神像的眼睛就亮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“不是亮了一下,是一直亮着。绿莹莹的,照得满庙都是光。然后它开口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有人问。
二叔的眼睛,慢慢转过来,看着那个人。
他说:“愿是我许的,愿是我还的。你们谁还想求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
二叔说完那句话,就再也不开口了。不管谁问,不管问啥,他都不说。就那么躺着,盯着房梁,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二天,他把自己关屋里了。
不吃不喝,就那么坐着。我爷爷去砸门,砸了半天,他才把门打开。
我进去看他。
他坐在炕沿上,瘦得跟干柴似的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看见我进来,他招招手,让我过去。
我走过去,蹲在他跟前。
他低下头,凑到我耳朵边上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
“那神说,愿是我许的,愿是我还的。你们谁还想求?”
我愣住了。
这不是他在村公所说过的话吗?
可他的下一句,让我浑身发凉。
他说:“你爹许的愿,是用命还的。你听明白没?用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