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叔说完那句话,就闭上眼睛,再也不开口了。
我蹲在他跟前,等着他再说什么。可他就像睡着了似的,呼吸均匀,可就是不睁眼,不张嘴。
“二叔?”
没应。
“二叔,你说明白,我爹许的啥愿?”
还是没应。
我爷爷进来,把我拽起来,拖出去了。他说让你二叔歇歇,他累坏了,等缓过来再问。
可我知道,二叔缓不过来了。
跟我爹一样,跟刘三一样,跟那三十个人里回来的其他四个一样——他们回来了,可他们人回来了,魂没回来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爹站在我床头。
他还活着时候的模样,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腰里别着烟袋锅,脸上带着笑。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,可我知道他死了——我亲眼看见他死的。
“爹……”
他冲我摆摆手,不让我说话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儿子,爹许的愿是让你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让你活,”他说,“让咱全家活,让咱全村活。”
“那神答应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可它要的东西,爹没敢跟你说——它要咱们老张家,世世代代给它守庙。”
我浑身发凉。
“守庙?”
“就是替它看着那座庙,不让庙塌了,不让香火断了。谁守,谁活。不守,谁死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呢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爹替你守了。”他说,“爹用命还的。”
我想说话,说不出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儿子,记住爹的话——那神记账。欠它的,早晚得还。”
说完,他没了。
我醒过来,浑身汗透了,被子都溻湿了。我坐在炕上,喘了半天,才缓过来。
窗户外头,天还没亮。月亮白花花的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我把梦跟我娘说了。
我娘听完,脸煞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后来她告诉我一件事,让我浑身发凉的事。
“老张家祖上,”她说,“确实出过一个守庙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老老爷爷。”
同治年间的事。
那会儿关东也闹灾,比现在这灾还大,人吃人都不是稀罕事。你老老爷爷快饿死了,跑到北山那座庙里求神。
他许的愿是:让我活,我给您守一辈子庙。
那神答应了。
他活了。
他在庙里守了三十年,从二十岁守到五十岁。每天扫地、上香、添油,逢年过节烧纸磕头。三十年,一天没断过。
守到五十岁那年,他死了。
死在庙里,跪在神像跟前,脑袋磕在地上,跟你爹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我娘说完,看着我。
“那神记着账呢。你老老爷爷守了三十年,他死了,账没还完。你太爷爷没去守,你爷爷也没去守。那神等了六十年,等到你爹去求它,就把这笔账翻出来了。”
“那它要我干啥?”
我娘摇头。
“那神要的东西,从来不说,只让求的人自己想。想明白了,就还上了。想不明白,就跟你爹一样——跪着死在那。”
我想起我爹说的话:它要咱们老张家世世代代给它守庙。
守庙。
守一辈子庙。
我老老爷爷守了三十年,死了。账没清。
我爹替我守了,用命还的。账清了吗?
不知道。
那天夜里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尊神像活了。
它从那座破庙的神龛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它没有脸——那神像的脸早就看不清了,风吹日晒几十年,只剩一团黑乎乎的轮廓。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
“你爹许的愿是让你活。可你活,就得有人死。你爹替你死了。你欠他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没让他替我死,是他自己要去的。
可我说不出来。
它继续说:“你老老爷爷许的愿是让他活。他活了,守了三十年。他死了,账没清。他儿子不守,他孙子不守。六十年,账翻了三倍。”
“三倍?”
“你爹一条命,顶三十年。你老老爷爷守了三十年,一条命。你太爷爷和你爷爷欠的六十年,两条命。加起来,三条命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三条命。
我老老爷爷一条,我爹一条,还有一条是谁的?
那神像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它说:“第三条,是你。”
我醒了。
这回没出汗,浑身冰凉,跟掉进冰窟窿里一样。
我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,盯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我二叔。
他还躺在那,不吃不喝,就那么躺着。我把他摇起来,他睁开眼,看见是我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“二叔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那神到底要啥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:
“它要账。”
“啥账?”
“你老老爷爷欠的账。”他说,“你爹查过的,我也查过。同治年间那场灾,你老老爷爷去求神,许愿守庙三十年。他守了,死了。可他守的那三十年,庙里的香火一直没断过。你知道那香火是谁供的?”
我摇头。
“是村里人。”他说,“村里人年年去烧香,求雨求粮求平安。你老老爷爷收了那些香火,可他没给神。他自己留着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自己留着了?留那些香火干啥?”
“换吃的。”二叔说,“那年头,香火能换粮。他把香火换成粮,自己吃了。神没吃。神饿了三十年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那神……”
“那神等了三十年,等你老老爷爷死。他死了,账没还完。你太爷爷不守,你爷爷不守,神又等了六十年。等到你爹去求它,它就把账翻出来了。”
我二叔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爹许的愿是让你活。可你活,就得有人还账。他替你还了。”
“那账清了吗?”
二叔摇头。
“没有。你爹一条命,顶三十年。还有六十年,得两条命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一条是你太爷爷的,一条是你爷爷的。他们早死了,可账还在。”
“那咋办?”
二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神说,你们老张家,再出一个人去守庙。守六十年。账就清了。”
六十年。
守六十年庙。
谁去?
我看着二叔。他也看着我。
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