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年。
守六十年庙。
我看着我二叔,他也看着我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,可我心里明白他在想啥——他不想去。他刚从庙里回来,捡了一条命,不可能再回去。
我也不想去。
我才十四,还没活够。让我去守六十年庙,守到七十四,守到死,跟老老爷爷一样,跪在神像跟前磕头磕死?凭啥?
可账在那儿摆着。
三条命。我老老爷爷一条,我爹一条,还差一条。
差的那条,不是我二叔的,是我爷爷的。可我爷爷早死了,死人怎么还账?死人还不了,就得活人替。
活人里,谁最合适?
我。
我是老张家的孙子,我爹的儿子。我爹替我死了,我欠他的。我老老爷爷欠的账,我也得接着。这是命,逃不掉。
我二叔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绿莹莹的东西又冒出来了。
“你听明白没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你想咋办?”
我不知道咋办。
我能咋办?去守庙,守六十年,守到死?不去守,那神再来收账,收谁?收我?收我娘?收我二叔?收我爷爷的魂儿?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二叔在后面喊我,我没回头。
我走到村口,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,坐下来。
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地里有人在干活,浇地,锄草,种新庄稼。那场雨救了全村,地活了,庄稼活了,人也活了。
可那些活下来的人,知不知道这场雨是用啥换的?
我爹一条命。
那八个人,十条命。
那二十五个人,二十五条命。
三十六条命,换一场雨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爹死了。跪着死的。脑袋磕在地上,磕在香炉跟前。
那天夜里,我没回家。
我就坐在老槐树底下,坐了一夜。我娘来找我,我不回去。我二叔来找我,我也不回去。我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点一点挪,挪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我决定了。
我去找那神。
我要问问它,凭啥要这么多条命。凭啥我爹得死。凭啥我得去守六十年庙。
我不怕死。
我怕的是不明不白地死,跟我爹一样,跪着死,脸上带着那种看见什么东西的表情。
我跟我娘说了。
我娘听完,哭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,里头装着干粮、水、还有一双新鞋。
“路上穿。”她说。
我接过包袱,看着她。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筷子。
“娘,你放心,我回来。”
她没说话,就点点头。
我走了。
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娘还站在那,站在我家门口,一动不动。风把她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
我转身,往北山走。
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走得快,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赶紧到,赶紧问,赶紧把事办了。第二天走得慢,腿疼,脚也磨破了,换上我娘给的新鞋,还是疼。第三天走得最慢,走几步歇一歇,走几步歇一歇,不是累的,是怕的。
越靠近那座庙,我心里越慌。
不是因为害怕那座庙,是害怕我问出的话,那神给我的答案。
我怕它说,你爹该死。
我怕它说,你老老爷爷欠的账,就该你们还。
我怕它说,你不来守庙,你娘也得死。
第三天傍晚,我到了。
那座庙比我想象的破。
墙塌了一半,剩下的那半也歪歪斜斜的,看着随时会倒。屋顶漏了几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照进去,照在地上,照在那尊神像上。
神像的脸完全看不清了。
风吹日晒几十年,脸早就没了,就是一团黑乎乎的轮廓,能看出是个人形,可五官在哪,不知道。
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倒了,断成两截,上头长满了青苔。我扒开青苔,想看看上头的字,可字早就磨没了,就剩几个笔画,连不成句。
可香炉里有香灰。
新的。
不是灰白的陈灰,是黑灰,刚烧过不久。炉底还躺着几根没烧完的香梗,断成几截,可看得出来是新香。
有人来过。
谁?
村里人说过,这些年有人偷偷来。谁来的?来求啥?求着了没有?是不是也跟我爹一样,求着了,也死了?
我不知道。
我站在庙门口,站了很久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,落到山后头,落到地平线底下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那座破庙上,照在那尊神像上,照得它影影绰绰的,像活的一样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进去。
庙里比外头还破。
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噗噗响。墙角长满了野草,从裂缝里钻进来,长得比人还高。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,有的比脸盆还大。
可神像跟前那块地,是干净的。
有人扫过。经常扫。
我走到神像跟前,跪下。
从包袱里拿出香,三根,点上,插进香炉里。
烟升起来,飘上去,飘到神像的脸上,绕着那团黑乎乎的轮廓转了几圈,散了。
我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我抬起头,看着那尊神像。
“我叫张来顺。”我说,“张老闷是我爹,张广财是我爷爷,张万福是我老老爷爷。”
没动静。
“我爹来你这求过雨。他许了愿,用命还了。那八个人,那二十五个人,都用命还了。我来问问你——凭啥?”
神像没动。
“凭啥要这么多条命?就因为我老老爷爷没把香火给你?他守了三十年庙,天天给你上香,那些香火他吃了,可你也闻了三十年的烟。你饿啥?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到底想要啥?要人守庙?我老老爷爷守了,死了。要人命还账?我爹死了,三十六条命死了。你还想要啥?”
神像的眼睛亮了。
绿莹莹的,跟梦里一模一样。
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亮起来,越来越亮,照得满庙都是绿光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闷闷的,从地底下传上来,又像是从神像里头挤出来的:
“你问我想要啥?”
“是。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
“我想要的东西,你给不起。”
“你说。”
它又沉默了。
绿光一明一暗的,像在思考。
然后它说:
“你老老爷爷许愿的时候,说守我一辈子庙。他守了三十年,死了。可他死之前,把香火都吃了。你知道那些香火是啥?”
我摇头。
“是人求我办事,给我上的供。那些供,该我吃。他吃了。他吃了三十年,我饿了三十年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神像没动,可它往前走了一步。我知道,那是它。
“他死了,我以为账清了。可他儿子不来,他孙子不来。我又等了六十年。六十年,没人给我上供,没人给我烧香,没人给我守庙。我饿了六十年。”
“你爹来求我的时候,我说行。我给你雨,你给我啥?”
“他给你啥了?”
“他给我一条命。”它说,“他的命。他说用他的命,换你的命,换全村的命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可一条命不够。”它继续说,“你老老爷爷欠我三十年,你太爷爷欠我三十年,你爷爷欠我三十年。九十年,九条命。你爹一条,那八个人八条,那二十五个人二十五条——加起来,三十四条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还差五十五条。”
我腿软了,跪在地上。
五十五条命。
去哪找五十五条命?
“你问我还想要啥?”它说,“我还想要五十五条命。你给不给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它笑了。
那笑声闷闷的,从地底下传上来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“你给不起。”它说,“所以你别问我凭啥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账在那儿摆着。谁欠的,谁还。还不起,子子孙孙还。”
绿光灭了。
庙里一片漆黑。
我跪在那,浑身冰凉,半天动不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神像上。它又变回那团黑乎乎的轮廓,一动不动,跟死了一样。
可我知道它没死。
它在等。
等那五十五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