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。
跌跌撞撞,深一脚浅一脚,摔了多少跤数不清。天亮的时候,我趴在山脚下的一条水沟边,脸埋在水里,喝了半天。
喝完,爬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两天,回到家。
我娘看见我,扑过来抱住我,哭了半天。我没哭,我就那么站着,让她抱着。
她哭完了,抬起头看我。看见我的脸,她愣住了。
“来顺,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那眼神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我知道我眼神变了。我自己都能感觉到,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,跟我爹死之前一样,跟刘三一样,跟二叔一样。
绿莹莹的东西。
我娘把我拉进屋,给我煮了一碗粥。我喝完,躺下就睡了。
睡了不知道多久,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娘坐在炕沿上,守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神说,还差五十五条命。”
我娘的脸白了。
“五十五条?”
我把那神的话,一字一句告诉她。老老爷爷欠三十年,太爷爷欠三十年,爷爷欠三十年。九十年,九条命。我爹一条,那八个人八条,那二十五个人二十五条——加起来三十四条。还差五十五条。
我娘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黑夜。
“那神算错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啥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老老爷爷守了三十年庙不假。可他守的那三十年,不光是他一个人。”
我坐起来。
“还有谁?”
“你老老奶奶。”她说,“你老老爷爷去守庙的时候,你老老奶奶跟着去的。她在庙旁边搭了个窝棚,住了三十年。你老老爷爷每天上香扫地,她就每天给他送饭送水。那些香火,不是他一个人吃的,是两个人吃的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那……那她……”
“她死在庙里。”我娘说,“比你老老爷爷早死一年。死的时候,跪在神像跟前,脑袋磕在地上,跟你爹一模一样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你奶奶告诉我的。”她说,“你奶奶临死前说的。她说老张家欠那神的,不止一条命,是两条。你老老爷爷一条,你老老奶奶一条。”
两条。
三十年,两条命。
那账就不是九十年九条命,是九十年十八条命。
我爹一条,那八个人八条,那二十五个人二十五条——加起来三十四条。还差多少?
我算了算,算不清。
“娘,那咱家到底欠多少?”
我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神要的,不是命。它要的是别的。”
“啥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二叔说过,那神说‘愿是我许的,愿是我还的’。它说的‘愿’,是啥?”
我想了想。
愿是我许的,愿是我还的。
我爹许的愿是让我活,让全家活,让全村活。他用命还了。
那八个人许的愿是啥?那二十五个人许的愿是啥?他们去求神,许的愿是啥?不知道。
可那神说,“愿是我许的”。
它许的愿?
它许啥愿?
我娘说:“你想想,你老老爷爷去求它的时候,它答应让他活。它答应的时候,它自己也许了愿。”
我愣住了。
神也会许愿?
“神许的愿,谁来还?”
我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那神等了九十年,等的不是命,是有人替它还愿。”
那天夜里,我又去了二叔家。
他还躺着,不吃不喝,就盯着房梁。我推开门进去,他眼珠子转过来,看见是我,又转回去。
我坐在他炕沿上,把神的话、我娘的话,都告诉他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嗓子哑得听不出是他: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“啥对?”
“那神等的不是命。”他说,“它等的是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眼睛里的绿光一明一暗。
“愿我许的,我替你还。”他说,“那神等的,就是有人对它说这句话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它许的啥愿?”
“它许的愿,是让你老老爷爷活。”他说,“你老老爷爷求它,它答应了。可它答应的时候,它也欠了东西。”
“欠啥?”
“欠天的。”他说,“神也不能随便答应人。答应了,就得还。它让你老老爷爷活了,它就欠了天一条命。它等你老老爷爷还它,可你老老爷爷没还,光守庙,不吃它那份供。它饿了九十年,等的不是供,是有人替它把欠天的账还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那咋还?”
二叔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绿莹莹的东西越来越亮。
“有一个人,对它说‘愿我许的,我替你还’。那个人,就得替它去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替神死。”
我退了一步,撞上门框。
“替神死?咋死?”
“跟你爹一样。”他说,“跪在它跟前,脑袋磕在地上。磕到死。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震得耳膜疼。
二叔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我站在那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月亮白花花的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北山的方向,看着那座庙的方向。
它等了九十年。
等一个人替它死。
我爹不是。那八个人不是。那二十五个人不是。他们都是替自己死的,不是替它。
它等的,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愿意替它还愿的人。
那天夜里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神像站在我面前,绿莹莹的眼睛看着我。它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“愿我许的,我替你还。”
它愣住了。
绿光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,闪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你知道你在说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替我还愿,你就得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死了,你娘咋办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会活。”我说,“你不是说了吗,我爹许的愿是让我活,让全家活,让全村活。我替你还愿,他的愿还在。我死了,他们照样活。”
绿光灭了。
灭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亮了。
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它又亮了。
比刚才还亮。
亮得刺眼。
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,而是清亮的,像人说话:
“你老老爷爷守我三十年,没替我还愿。你爹替我收三十六条命,也没替我还愿。你才十四,你敢替我还?”
我看着它。
“敢。”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敢?”
“敢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,说完绿光就灭了:
“天亮之前,来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