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月亮还在西边挂着,白花花的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一样。我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,盯了很久。
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响:天亮之前,来庙里。
天亮之前。
我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离天亮最多还有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,走三天路?根本不可能。
可我知道,梦里的话,不用走路。
我爬起来,穿上衣裳,把那包干粮背上。我娘睡在隔壁,打着鼾,睡得很沉。我没喊她,轻轻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空空的,月光照在地上,白得发亮。我站在那,看着北山的方向,看着那座庙的方向。
然后我迈了一步。
一步迈出去,脚下的地变了。
不再是院子里的硬土,是山路的碎石。我低头一看,自己已经站在北山脚下了。
再迈一步,到了半山腰。
再迈一步,到了庙门口。
月亮还挂在西边,跟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时间没走,路走了。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座破庙。它还是那个样子,墙塌了一半,屋顶漏了几个洞,神像的脸还是那团黑乎乎的轮廓。
可这回不一样了。
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我二叔,不是我爹,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。是个老头,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全白了,胡子也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,深得能夹住筷子。
他站在那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,就那么看着我。看了一会儿,他侧过身,让出门口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我走进去。
庙里跟梦里一模一样。神像站在那,脸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刚点着,烟还冒着。
我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我站起来,看着那尊神像。
“我来了。”我说。
神像的眼睛亮了。
绿莹莹的,跟梦里一模一样。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亮起来,越来越亮,照得满庙都是绿光。
它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你来干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替你还愿。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许的啥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敢替我还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老老爷爷求你让他活,你答应了。你答应他的时候,你也欠了天的。你等了九十年,等我老张家有人替你还。我就是那个人。”
绿光一明一灭,闪了几下。
“你咋知道这些的?”
“我娘说的,我二叔说的,我自己猜的。”
它又沉默了。
然后它说: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
“我是欠天的。可我等的不止是你老张家的人。”它顿了顿,“我等的是有人愿意替我还。谁愿意,谁就来。可九十年了,没人愿意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愿意的人,得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替我还愿,就得替我死。我欠天的是一条命,谁替我还,谁就得拿命抵。”
我站在那,看着它。
它继续说:“你老老爷爷愿意守我三十年,可他不愿意替死。你爹愿意拿命换你活,可他不愿意替我还。那三十六条命,都是为自己死的,不是为我死的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它看着我,绿光一明一灭。
“你愿意?”
我想了很久。
想我爹,想我娘,想我二叔,想那些死在庙里的人。想我老老爷爷守了三十年,想他死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样子。想那神等了九十年,等了九十年没人替它还愿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“我愿意。”
绿光猛地亮了,亮得刺眼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死了,你娘咋办?”
“我爹的愿还在。”我说,“他许的愿是让我活,让全家活,让全村活。我替你还愿,他的愿还在。我死了,他们照样活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。”
绿光暗下去,又亮起来,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闪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,让我浑身发凉的话:
“你爹的愿,是我许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啥?”
“你爹来求我的时候,他说用他的命换你的命。我答应了。可我答应他的时候,我也许了一个愿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许的愿是,如果有人愿意替我还,我就放你爹走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放我爹走?我爹已经死了!”
“他没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爹没死。”它说,“那三十六条命,都是替我死的。你爹的命,还在我手里。我等他来替我还,可他不来。他愿意替你死,不愿意替我死。”
我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它说,“就在这庙里。”
我四下里看。庙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墙是墙,地是地,神像是神像,没有我爹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你看不见他。”它说,“他能看见你。他能听见你说话。可他出不来。除非有人替我还愿。”
我站起来,冲到神像跟前。
“我替!我替你还!你放我爹出来!”
绿光亮了,亮得刺眼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!”
“你替我还愿,你死,你爹活。你愿意?”
“愿意!”
它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变了,不再是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,而是轻轻的,像人说话:
“你回头看看。”
我回头。
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我爹。
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腰里别着烟袋锅,脸上带着笑。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,跟我梦里一模一样。
“爹……”
他走进来,走到我跟前,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。
“儿子。”
我哭了。
我抱着他,哭了很久。他拍着我的背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拍着。
等我哭完了,他站起来,看着那尊神像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神像的绿光闪了闪。
“他愿意替你还。”我爹说,“你该放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神像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不止是替你。”神像说,“他是替你们老张家三代人还愿。你爹守我三十年,没替我还。你替你自己许愿,没替我还。他替我还了,你们三代人的账,一起清。”
我爹愣住了。
“一起清?”
“一起清。”神像说,“他替我死,你们三代人活。你活,你儿子活,你孙子活。老张家,从此不欠我的。”
我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“儿子……”
我擦了一把眼泪,笑了笑。
“爹,你走吧。我娘等着你呢。”
他站着不动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替我还愿的是我,不是你。你活了,我娘就活了。咱家就活了。”
他蹲下来,又摸着我的头。
“儿子,爹对不起你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你没错。是我愿意的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。
那一眼,跟我爹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迈出去,不见了。
我站在庙里,看着门口,看着月光照进来的地方。
神像开口了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它。
“来吧。”
我跪下来,跪在神像跟前。从香炉里拿出三根香,点上,插回去。
烟升起来,飘上去,飘到神像的脸上,绕着那团黑乎乎的轮廓转了几圈,散了。
我磕下头去。
脑袋磕在地上。
磕下去的那一刻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:
“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