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袋磕下去的那一刻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那神的声音,是我自己的声音—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我自己嘴里发出的:
“愿我许的,我替你还。”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醒过来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没有庙,没有神像,没有月光。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
我躺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。
死了的话,应该有阎王殿、孟婆汤、奈何桥吧?活着的话,应该能看见天、看见地、看见点什么吧?
可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黑。
我试着站起来。站起来了。往前走了一步。不知道踩到什么,软软的,像踩在肉上。
“有人吗?”
没人应。
我又往前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出现了一点光。
绿的。
跟那神像眼睛里的光一样。
我朝着那光走过去。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走到跟前,才看清那是什么——
一个人。
跪在地上,脑袋磕在地上,跟前放着一个香炉。
跟我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蹲下来,想看看他的脸。他把脸埋在胳膊里,看不见。我伸手去碰他,手从他身上穿过去了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抬起头。
我愣住了。
是我老老爷爷。
我没见过他,可我知道是他。他在我梦里出现过,跟我爹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瘦长的脸,高颧骨,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子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光,空洞洞的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是张来顺。”我说,“您重孙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重孙子?我那孙子……有儿子了?”
“有了。”我说,“我爹叫张老闷,是您孙子。他死了。”
老老爷爷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都死了。”他说,“守了三十年,还是都死了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老老爷爷,那神说您欠它的,是真的吗?”
他抬起头。
“它跟你说的?”
“它说您守了三十年庙,可把香火都吃了。它饿了三十年。”
老老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干草:
“它说得对。我是吃了那些香火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饿。”他说,“那年头,人能活着就不容易。我在庙里守了三十年,没人给我送吃的,我吃什么?吃香火。那些供品,人求它办事摆的,它不吃,我吃。我不吃,我得饿死。”
“可它说那是它的。”
“是它的。”老老爷爷说,“可我吃了。我吃了三十年,它饿了三十年。我死了,以为账清了。可它没清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是替我还账来的?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愿意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,看着有点吓人。可我知道他在笑什么——他在笑我傻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替我还不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欠它的不是我一个。”他说,“还有你老老奶奶。”
我一愣。
“她在哪?”
老老爷爷往旁边一指。
我顺着看过去,那边也有一个跪着的人。穿着破棉袄,头发散着,跪在地上,脑袋磕在香炉跟前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老奶奶?”
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跟我老老爷爷一样干瘦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可她的眼睛里有光,跟我老老爷爷不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您知道我?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神要的,不是我男人的命,也不是你爹的命,是有人替它还愿。可替它还愿的人,得自己愿意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愿意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跟她男人不一样,不是笑我傻,是笑她等到了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你替它还愿,得替它死。你知道咋死不?”
“跪着磕头,磕到死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可你知道,你磕下去的时候,得想啥不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想啥?”
“想你替它还的,是啥愿。”
我不知道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它许的愿,是让你老老爷爷活。你老老爷爷活了,它就欠天的。它等九十年,等的不是人替它死,是有人替它把这个愿还了。”
“咋还?”
“你磕下去的时候,心里想着,你替它还这个愿。你替它,把它欠天的还了。你想着这个,磕下去,账就清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
“您咋知道这些的?”
“我守了它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比你老老爷爷还久。我天天听它说话,听它念叨。它念叨了九十年,念叨的就是这个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前方。
“去吧。它在等你。”
我站起来,顺着她指的方向走。
走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们还跪在那,一动不动,像两尊雕像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又出现了一点光。
这回不是绿的,是白的。
白的刺眼。
我朝着那光走过去。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走到跟前,才发现那是庙门口。
我从庙里走出来了。
外头天光大亮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庙门口,四下里看——山是山,树是树,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庙里没有我老老爷爷,没有我老老奶奶。只有那尊神像,还站在那,脸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
神像的眼睛没亮。
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我走进去,走到它跟前,跪下。
从香炉里拿出三根香,点上,插回去。
烟升起来,飘上去。
我开口了。
“我来替你还愿。”
神像的眼睛亮了。
绿莹莹的,跟以前一样。可这回的光,不那么刺眼了,柔柔的,像月光。
“你知道怎么还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磕下去的时候,心里想着,替你把这个愿还了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我磕下头去。
脑袋磕在地上的那一刻,我心里想着一句话——
我替你还。你欠天的,我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