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磕了多久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磕到后来,数不清了。脑袋磕在地上,咚咚咚的,像敲鼓。可我不觉得疼,也不觉得晕,就那么一下一下磕着。
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:我替你还。你欠天的,我还了。
想着想着,眼前出现了光。
不是绿光,是白光。白的刺眼,白的什么都看不见。可白光里头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我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。
白光里头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全白了,胡子也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。是庙门口站着的那个老头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我还跪着,还跪在神像跟前。可神像的眼睛灭了,一点光都没有,黑乎乎的,跟一块石头一样。
我站起来。腿不麻,头不晕,身上也不疼。
“我……我死了吗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你没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账清了。”他说,“你替它还了愿,它欠天的还了。你不用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可它说……”
“它说的没错。”老头打断我,“替它还愿的人,得替它死。可你不是替它还愿。”
“那我是替谁?”
老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替你自己。”他说,“你替它还愿,是因为你愿意。你愿意,它就不收你的命。它等九十年,等的不是一条命,是一个愿意的人。”
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那……那我爹呢?”
“你爹活了。”他说,“你娘在等他。你二叔也活了,那五个回来的人也活了。他们眼睛里的绿光没了,因为账清了。”
“那八个人呢?那二十五个人呢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回不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替自己死的。他们的账,自己还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香炉。里头的三根香烧完了,只剩三截灰白的香梗,断成几截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老头笑了笑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你只要知道,那神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它等了九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它欠天的还了,它就不再是这庙里的神了。它走了,去哪了,没人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往庙门口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孩子,你回去告诉你娘,告诉你二叔,告诉村里人——往后不用怕了。那神不在了,账清了。”
他迈出去,不见了。
我站在庙里,站了很久。
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那尊神像上。那神像还是那团黑乎乎的轮廓,可这会儿看着,没那么吓人了。就是一尊破旧的石像,风吹日晒,脸都没了。
我走到它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。
凉的。
石头是凉的。
我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神像还站在那,一动不动,跟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
它走了。
我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可我不怕。山路再黑,我也走得稳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走到山脚下,走到村口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月光底下,黑黢黢的,跟以前一样。
我走进去。
村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睡了。我走到自家门口,推开门。
我娘坐在堂屋里,对着门口,等我。
她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愣在那。
“来顺?”
“娘。”
她扑过来,抱住我,哭了。
我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。
哭完了,她抬起头,看着我的脸。
“你爹……”
“我爹呢?”
我娘往旁边一指。
我爹坐在炕沿上,看着我。
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腰里别着烟袋锅,脸上带着笑。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,跟我梦里一模一样。
“爹……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。
“儿子。”
我又哭了。
那天夜里,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炕上,说了一夜的话。
我爹说他被那神关在庙里,关了好久好久。他不知道多久,只觉得很长很长。他能看见我,能听见我说话,可能出来。
他说我跪下去磕头的时候,他急得要命,想冲进来拦住我。可他进不来。他只能看着,看着我一头一头磕下去。
磕到后来,他突然觉得身上一轻。再一看,自己站在庙门口了。
那老头对他说:你儿子替你还了。你走吧。
他就走了。
一路跑回家,看见我娘在屋里坐着,等着。
等了一夜,等到天亮,等到天黑,等到我回来。
我娘听着,眼泪流个不停。
我爹说完,看着我。
“儿子,你替那神还了愿,它咋说的?”
“它说账清了。”我说,“它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那老头说的。说它等了九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它欠天的还了,它就不再是那庙里的神了。”
我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往后,咱村再也不用求它了?”
“不用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黑夜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,天快亮了。东边泛起了鱼肚白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。
那之后的日子,真的天亮了。
我二叔好了。那五个回来的人也好了。他们眼睛里的绿光没了,人也能吃能喝能说话了。问他们在庙里经历了啥,他们说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去砸庙,然后就不记得了。
刘三死了,可他家的人活得好好的。
那八个人、那二十五个人,没回来。可村里人给他们立了碑,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碑上刻着名字,刻着“为民求雨,舍身取义”。
每年清明,村里人去烧纸。
我爹活了三十年,活到解放后。他临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“儿子,那账真清了。我碰着你老老爷爷了,在那边。他说谢谢你。”
我娘活了更久,活到八十多。
她临死的时候,还念叨着那庙。说想去看看。
我扶着她去了。
那座庙还在,比几十年前更破了,墙全塌了,屋顶没了,神像露在野地里,风吹日晒,脸更看不清了。
我娘站在那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对着那神像,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我不知道她谢啥。
可我也跟着鞠了一躬。
后来我老了,也到了我爹那个岁数。
有一年,有人问我:那神到底是啥?
我说不知道。
又问:那账真清了吗?
我说清了。
又问:你咋知道清了?
我想了想,说:
“因为它再也没找过我们。”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老头又来了。他站在我床头,笑着看我。
“你还记得我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那神走了之后,去了一个地方。它在那儿,也给人许愿。可它再也不记账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有人替它还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教会它,愿是愿,账是账。愿可以许,账可以还,可不用拿命换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个人,是你。”
我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太阳照在窗户上,暖洋洋的。
我躺在炕上,看着房梁,想起那老头的话。
那个人,是我。
我笑了。
后来,我的孙子问我:爷爷,咱家祖上是不是出过啥大事?
我说:出过。
他问:啥事?
我说:有人替神还了愿。
他问:后来呢?
我说:后来账清了。
他听不懂。我也不指望他懂。
有些事,得自己经历过才懂。
可我希望他永远不用懂。
民国三十八年,我离开老家,去了关内。
走之前,我去了一趟北山。那座庙还在,比三十年前更破了,墙全塌了,屋顶没了,神像露在野地里,风吹日晒,脸更看不清了。
我站在那,看了很久。
那神像的眼睛没亮。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我对着它,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看完,我看见那神像的轮廓,在夕阳底下,像是动了一下。
我没停,继续走。
走到山下,天黑了。
我回头,北山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亮,白花花的,照着那片荒山。
后来有人问我,那神到底是啥?
我说不知道。
又问,你求着它了吗?
我说没求。
又问,那你爹呢?
我说他求着了,求来了一场雨,求来了一条命,求来了三代的账。
那人又问,账清了吗?
我点点头,说:
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