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时小花溜出了院子。
大人都在忙。玄凛在村口那边画阵，赤霄不知道去哪儿了，小禾在灶房里熬药。没人注意她。
她顺着墙根走，走过晒谷场，走过那间塌了一半的柴房，走到村后那片废墟边上。
废墟是前几天打仗留下的。几堵破墙歪着，墙根底下堆着烧焦的木料，还有一堆没人收的碎瓦。
她蹲下来，拿一根树枝戳那些瓦片。
戳一下，翻出一只虫子。
再戳一下，虫子跑了。
她追了两步，没追上。
蹲回去，继续戳。
戳着戳着，树枝碰着一样东西。
不是瓦片，是别的。
她把那堆碎瓦扒开，底下露出一个木偶。
木偶很小，比她巴掌还小。木头做的，刻成一个小人的样子，有头，有身子，有四肢。四肢的关节断了，歪在一边。脸上刻着两只眼睛，眼睛闭着。
她把它捡起来。
木偶身上糊着泥，有几道裂口。她用手指把泥抠掉，抠着抠着，木偶动了一下。
不是她动的那种动。
是它自己动。
她低头看。
木偶的眼睛睁开了。
是那种一点一点睁开的。眼珠是黑的，黑得发亮，像两块黑石头。
它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它。
看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
“你疼吗？”
木偶没说话。
它只是看着她。
她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它断掉的胳膊。
碰上去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一点东西。
不是疼，是别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，很冷，很空，很饿。
她缩回手。
又伸出去。
她用两只手捧着它，闭上眼。
就像平时对田里那些灵麦那样。
把自己心里那些暖的、亮的东西，分一点给它。
木偶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又眨一下。
然后它开始抖。
抖得很厉害，抖得她差点捧不住。
她睁开眼。
木偶的眼睛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黑，是另一种黑。红的黑，像烧过的炭那种黑。眼睛里的光也不是刚才那种光了，是那种……会动的东西。
它从她手里跳起来。
落在地上。
摔断了的那条腿，自己接上了。
另一条也接上了。
胳膊也接上了。
它站起来。
站得很直。
比刚才高了一截。
它看着她。
然后它转头，往另一边看。
那边有几个孩子，蹲在地上堆沙子。
木偶朝那边走过去。
走得很快。
小花愣了一下，追上去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木偶没回头。
它走得越来越快。
快到那几个孩子跟前了。
那几个孩子抬头，看见它，愣住。
木偶张开嘴。
嘴是木头刻的，本来不会动。但现在它在动，一张一合，一张一合。里头没有牙齿，只有黑。
那几个孩子吓得往后退。
有一个小的，退慢了，被它抓住脚踝。
它张嘴，要咬。
小花跑过去，一把抱住它。
“不许咬！”
木偶被她抱住，顿了一下。
它回头，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红更亮了。
它挣了一下。
她没松手。
它又挣一下。
她也没松手。
它挣第三下的时候，把她甩开了。
她摔在地上，手心蹭破了皮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血从破口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，滴在土里。
木偶站在那儿，看着她。
看着那些血。
它往前走一步。
又走一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低下头。
要碰那些血。
旁边的墙根底下，那些野草突然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动，是长的那种动。一根一根，从土里窜出来，往上长，往木偶身上缠。
缠住脚。
缠住腿。
缠住腰。
缠住脖子。
木偶挣了一下，挣不开。
再挣一下，还是挣不开。
那些草越缠越紧，越缠越多，把它整个包起来。
包成一个草球。
草球在地上滚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小花坐在地上，看着那个草球。
她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小禾跑过来，蹲下，一把把她抱住。
抱得很紧。
“娘……”
小禾没说话。
她抱着小花，看着那个草球。
看着那些还在动的草。
看了很久。
她松开小花，站起来。
走到那个草球跟前，蹲下。
伸手，按在那些草上。
草慢慢松开。
露出里头的木偶。
木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脸上那些纹路也淡了。
又变回一个普通的、破旧的木头娃娃。
小禾把它拿起来。
看了一会儿。
站起来。
走回小花身边，蹲下。
把那个木偶放在她面前。
小花看着它。
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。
“娘，”她问，“它真的坏了吗？”
小禾没答。
她看着小花。
看着那张小脸上的泪痕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。
她伸手，把小花揽进怀里。
“你没有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想救人的心，永远是对的。”
小花趴在她肩上，不说话。
小禾继续说。
“可有些‘伤’，不是靠温柔就能治好的。”
她看着那个木偶。
“有的‘痛’，会骗你。利用你的善良。”
小花抬头，看她。
“那我……以后还能帮它们吗？”
小禾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
她伸手，轻轻擦掉小花脸上的泪。
“但要学会看。”
她指着那个木偶。
“先看它到底是什么。再决定要不要帮。”
小花低头，看那个木偶。
看了一会儿。
她点点头。
小禾抱着她站起来。
往村里走。
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住。
回头。
那个木偶还躺在地上。
那些草已经缩回去了。
只有它，孤零零地躺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，走进去。
走进堂屋，把小花放在椅子上。
小花坐着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那道破口还在，血已经干了。
小禾蹲下来，拿帕子给她擦。
擦得很轻。
擦完，她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往外看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。
天边只剩一道橙红色的光。
那光照在废墟那边，照在那个木偶躺的地方。
它还在那儿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小花的声音。
“娘。”
她回头。
小花坐在椅子上，望着她。
“明天，你教我认好不好？”
小禾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回去，蹲在小花面前。
“好。”
小花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小禾伸手，摸摸她的头。
窗外，天慢慢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