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包合同签在六月初六,芒种。
签约地点在县政府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,这边坐着陈默、金成堆,那边坐着赵主任、县工业局的王局长,还有纺织厂的老厂长——姓刘,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,坐在角落里,像一尊褪色的雕像。
合同是标准文本,厚厚一沓。陈默一页一页翻,看得仔细。金成堆在旁边,戴老花镜,也看得仔细。有些条款不明白,就问赵主任。赵主任解释,王局长补充。
最后,在乙方(承包人)那栏,陈默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有点抖,但还算工整。
“陈厂长,恭喜。”王局长伸出手。
“谢谢王局长。”陈默起身握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签约仪式很简单,没有记者,没有拍照,就这几个人。
签完,赵主任说:“走,去厂里看看。老刘,你带路。”
纺织厂今天不一样。大门开了,院子里有人扫地,虽然扫得不干净,但至少有动静。车间里,几台机器在转,声音沉闷,像老牛喘气。十几个工人在干活,见他们来,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。
“这是新厂长,陈默陈厂长。”老刘介绍,声音沙哑。
工人们没反应,只是看着。眼神复杂,有好奇,有怀疑,有麻木。
陈默被看得不自在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说什么。
“大家继续干活。”赵主任挥挥手。
机器又转起来。
陈默在车间里看了机器,看了布,也看了工人。
布是白坯布,粗糙,厚实。
工人大多是女的,四十往上,手上全是茧,脸上看不出什么精气神儿。
“现在开几台机?”陈默问。
“三台。”老刘说,“就这三台还能转。其他的坏了,没零件修,也没钱修。”
“一天出多少布?”
“看情况,好的时候二、三十匹,不好的时候十匹八匹。”
“一匹布卖多少钱?”
“出厂价十五,批发价十八,零售价二十。去掉成本,一匹赚两三块。”
陈默心里算着,一天三十匹,赚九十块。一个月两千七,还不够发工资的。
“工资欠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老刘说,“有些老工人,医药费欠了一年多。厂里没钱,县里拨的款,只够发一个月工资。”
陈默明白了,这是个无底洞,承包下来,第一件事就是发工资,补医药费。这得多少钱?五百工人,三个月工资,一个月四万,三个月十二万。医药费,欠多少不知道,但不会少,这一块儿虽然有县政府负责,但他得给工人们一个说法。
“陈厂长,”一个女工忽然开口,声音怯生生的,“工资……什么时候能发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默。
陈默心里一紧,脸上保持平静:“尽快,这个月内……一定发。”
“真的?”女工眼里有了光。
“真的。”陈默说,“不光发工资,欠的医药费,县财政也在想办法,也会慢慢补的。”
工人们骚动起来。
有人问:“补多少?”
“先补谁的?”
“以后工资能按时发吗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陈默答一时不上来。
金成堆开口了:“大家别急,陈厂长刚来,得先摸清情况。工资的事,这个月肯定解决。其他的,慢慢来。现在,先干活,把布织好,织好才能卖钱,卖钱才能发工资。”
这话实在,工人们听进去了,机器声又响起来。
从车间出来,陈默后背都湿了。
金成堆说:“看见了吧,当厂长,没那么容易,五百张嘴等着你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赵主任拍拍他的肩:“小陈,别怕。刚开始都这样,慢慢来,先把人心稳住。钱的事我帮你解决一部分,信用社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,能贷三十万。这三十万先发工资,剩下的改造设备。至于医药费,我再去县财政跑几趟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“谢啥。”赵主任笑了笑说,“你做好了,我们县领导班子才能安心放心。”
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,瞪着两眼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事。五百多工人,三个月工资,医药费,设备改造,原料采购,产品销售……千头万绪,无从下手。
金叶子翻身,手搭在他胸口: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厂里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别想了,睡吧。明天再想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,可脑子停不下来。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赶集,卖豆腐的老王推着车,吆喝着“豆腐——”,一天下来,能卖两板豆腐,赚几块钱。那时候他觉得卖豆腐就是大生意了。现在他要管着五百多人,几十亩地,几十台机器,一年几十万的生意。这担子,太重了。
第二天,陈默起了个大早去了纺织厂。
厂里静悄悄的,只有看门的老头在扫地。
“陈厂长,这么早?”老头认得他了。
“来看看。”陈默说,“您贵姓?”
“免贵姓张,张有福。在厂里三十年了,看门看了十年。”
“张师傅,厂里情况,您应该很熟吧?”
“熟。”张有福放下扫帚,“陈厂长想问啥?”
“什么都想问。”陈默说,“工人,设备,原料,销售,账目……您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两人在门房坐下。
张有福倒了杯茶,开始跟陈默念叨。从建厂说起,说到辉煌时期,说到衰落,说到现在。
陈默默默地听着,记着。五百二十个在编工人,实际在岗的一百零八个,退休的二百多,剩下的,有的停薪留职,有的长期病假,有的干脆不见了,但名字还在册上,工资照发——当然,是欠着。
设备,一百二十台织布机,能用的三十台,能转的十台,能正常出活的,就那三台。
原料,棉纱库存还能用一个月,染料没了,机油没了,零件没了。
销售,以前有固定客户,县百货大楼,地区纺织站。现在,百货大楼倒闭了,纺织站改制了,没销路了。布堆在仓库里,发了霉。
账目,一团乱麻。欠工资十二万,欠医药费八万,欠电费三万,欠水费一万,欠税……不知道多少。
“还有,”张有福压低声音,“刘厂长手里,有本暗账。明账上的数不对。”
“暗账?”
“嗯。”张有福点头,“有些布卖了没入账,有些原料买贵了,有些钱花了说不清去处。这些都在暗账里。”
“暗账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有福摇头,“刘厂长藏得严实。但肯定有,不然,他那些年盖房子,儿子结婚哪来的钱?”
陈默明白了,这是个烂摊子,还是个有黑账的烂摊子。刘厂长这些年没少捞,现在拍屁股走了,留下个窟窿让他陈默填。
“张师傅,”不知咋的,陈默忽然想到了西门庆对付蒋竹山的手腕来,虽然那种手腕很卑劣,但不得不承认西门庆对人性把握得那个准成,他看着张有福说,“您愿不愿意帮我?”
张有福一怔,看了陈默半天,问:“怎么帮?”
“虽然说咱们这个厂严格意义上来说,还是属于咱们县的,但我现在把它承包了,实际上这个厂属于我个人的了,只有我把这个厂搞活了,搞出效益了,咱们这些工人碗里才有饭吃,才有肉吃。”陈默说,“厂里有什么事您告诉我,谁可靠谁不可靠您指点我。工资,我给您加一百。”
张有福眼睛亮了:“陈厂长,您信得过我?”
“信得过。”陈默说,“您是厂里的老人,对厂有感情,厂里您熟门熟路。有您帮我,我才能站稳。”
“行!”张有福一拍大腿。
有了张有福,陈默心里踏实了些。接下来几天,他白天在厂里转,晚上在店里算账。金成堆帮他,两人一笔一笔算,算支出,算收入,算怎么扭亏为盈。算来算去,只有一个办法:裁员。五百二十个在编工人,养不起。必须裁掉一部分,留下精干的工人,这样才能让厂子复活。可裁谁?怎么裁?裁了,这些人怎么活?会不会闹事?这又是他陈默不得不谨慎考虑的问题。
“必须裁。”金成堆说,“不裁,厂子活不了。但裁,得有策略。老的,病的,自愿走的,给补偿。年轻的,有技术的,留下。闹事的,刺头,想办法打发走。”
“补偿得多少钱?”
“一人五百,一百人就是五万。两百人,十万。”
陈默头大,十万,又是一笔钱:“钱从哪儿来?”
“贷款。”金成堆说,“赵主任说的三十万贷款,先拿来用。十万补偿,十二万工资,还剩八万,买原料,发工资。”
“可贷款要还……”
“先顾眼前。”金成堆说,“厂子活了,才能还贷。厂子死了,啥都没了。”
陈默咬咬牙:“行,裁。”
裁员的方案,陈默想了三天。最后定下:男五十、女四十五以上,自愿退休,给五百补偿。长期病假,给三百补偿,解除关系。在岗的,考核,技术好的留,技术差的培训,培训不合格的,给两百补偿,走人。
方案公布那天,厂里炸了锅。
公告贴在厂门口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
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喊:“凭什么裁我?”
“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!”
“陈默,你不得好死!”
陈默坐在办公室,听着外面的骂声,手心出汗。
金成堆在旁边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“得出去说清楚。”金成堆说,“不然,要出事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走出办公室。
院子里,黑压压一片人,见他出来,声音小了些,但眼神更凶了。
“大家静一静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听我说几句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我知道,大家不想走。我在厂里干了几天,知道大家的不容易。但厂子现在的情况,大家也清楚。工资发不出,医药费欠着,机器开不动,布卖不掉。再这样下去,厂子就死了。厂子死了,大家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“那也不能裁我们啊!”一个老工人喊,“我干了三十年,说裁就裁?”
“不是裁,是分流。”陈默说,“年纪大的,身体不好的,自愿退休,给补偿。年轻的,愿意干的,考核留下,工资照发,以后效益好了,还能涨。”
“补偿才五百,够干啥?”
“五百是不多,但厂里现在没钱。”陈默说,“这五百,是我从信用社贷的款,先给大家应急。以后厂子好了,有能力了,再补。”
“你说得好听,厂子能好吗?”
“能好。”陈默说,“只要大家齐心,一定能好。设备,我投钱改造。原料,我找关系买便宜的。销路,我出去跑。但前提是,厂子得轻装上阵。五百多人,养不起。一百人,养得起,还能干好。因为咱们这个厂的性质不一样了,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和不干一个样,以后咱们这个厂只有干得好和干得更好,不会再养闲人养懒人。以前咱们的工资要经县财政转个弯儿,以后大家的工资直接有厂会计室审核发放。”
人群沉默。有人低头,有人叹气,有人抹眼泪。
“愿意退休的,现在登记,三天内领钱。”陈默说,“愿意留下的,参加考核,合格的上岗,不合格的培训。不愿意参加考核的,也给补偿,好聚好散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办公室。身后,人群议论纷纷,但没人再骂。
接下来的三天,陈默在办公室坐镇。来登记的人,排成长队。
张有福帮忙登记,金成堆帮忙发钱。五百、三百、两百,一沓沓钱发出去,陈默心里滴血,这些都是贷款啊,是要还的。
三天下来,登记退休的一百二十人,长期病假的八十人,自愿走的六十人。总共二百六十人,发出去十三万补偿。在岗的一百人,参加考核,留下八十人,培训二十人。
厂里一下子空了。
车间里,机器声稀稀拉拉。
院子里,人少了,安静了。
但留下的工人,眼神里有了光,工资能发了,厂子有盼头了。
陈默松了半口气,还有半口气在悬着。设备改造,原料采购,产品销售,这些才是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。
设备改造,他请了省城的师傅来看。
师傅看后说,这些机器太老了,改造不如换新的。但新的,一台一万,一百台一百万,买不起。最后决定,挑三十台还能救的,改造,一台两千,三十台六万。剩下的,当废铁卖,还能回点本。
原料采购,陈默跑了趟省城,找周明帮忙。
周明有门路,从新疆搞到便宜棉纱,一吨比市场价低五百。先买十吨,够用三个月。
产品销售最难,白坯布没人要,得染色,得加工。
陈默找了县服装厂,谈合作。
服装厂要布,但压价,一匹只给十六。
陈默算了算,成本十五,赚一块,不划算。但没销路,只能先做着。
一个月下来,陈默瘦了不少。金叶子心疼,每天炖汤,可他喝不下,满脑子都是厂里的事。
六月底发工资,八十个工人,工资发齐了。三个月欠薪,补发了。
工人们拿到钱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给陈默鞠躬。
“陈厂长,谢谢您。”
“陈厂长,您是好厂长。”
陈默心里一酸。这声“厂长”,他担得沉重。
那天晚上,他去了趟赵主任家。带了两条烟,两瓶酒。
“赵叔,这一个月,谢谢您帮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赵主任说,“厂子怎么样?”
“工资发了,人心稳了。设备在改造,原料到了,销路也找了点。但这个月,又亏了两万。”
“正常。”赵主任说,“刚开始都亏。能稳住就是胜利。贷款的事,我帮你想办法,再贷二十万,把设备改造完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赵主任看着他,“小陈,你比我想的能干。一个月就能把厂子稳住,不容易。但你要记住,这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,是我,是周主任,是你的。你得让它活,还得让它赚钱。赚了钱,大家分。赚不了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从赵主任家出来,陈默走在街上。夜风吹在脸上,他清醒些。他知道,这厂长他当上了,可这担子他才刚扛起来。前面还有多少难,他不知道。但他得扛下去,为了那声“陈厂长”,为了那些拿到工资时的眼泪,为了金叶子肚子里的孩子,也为了能证明他陈默能行。
回到家,金叶子在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金叶子挺着肚子,给他倒水。
“嗯。”陈默坐下,接过水,“孩子今天乖吗?”
“乖,踢了我两脚。”金叶子笑,“陈默,厂里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”陈默说,“工资发了,人心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金叶子摸摸他的脸,“你瘦很多了。”
“瘦点好,精神。”陈默握住她的手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厂长的路才刚开始,他能走多远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