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越深，天气越恶劣。客栈周遭像布满了贼。除了雪和垃圾之外，明明空无一物。这个世界越穷，贼越多。长安什么都有，但从这里跑丢的，何止是活人？穷生贼，富养规，世道从来两样悲。
哪怕在和平鸽的丰满羽翼下，也总藏匿着未冷却的枪管。地球这台永动机，燃料是鲜血，产出是废墟……哎？又犯错误了，扯《十九般江湖》去了都。说十八以内的。
墨自杨有饭后散步的习惯。这种天气出门散步会让人骂疯子，所以上顶楼阳台站一站。说来也巧，风雪不进这个阳台。
崔不来问：“这是什么鬼现象？”
“雷阵雨还不过田埂呢。”墨自杨挽起他的手，瞄了一瞄他的头顶，又说：“再过一年半载，你就比我高了。”
“小墨是在说我长大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就是您让我参战的原因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。”
“不简单。长大了就必须逐步承担相应的人生责任。”
“养人跟养猪养牛一个道理对吧？猪长大了宰了卖钱，牛长大了下地干活。人长大了……人长大了事就多了。”
“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。”
“打谁？”
“谁也不打。”
“当统帅还是后勤？”
“统帅和后勤算什么？我要你充当万金油。”
“万金油？负责哪方面的？没听说过。”
“仗一打完，你就懂了。”
“小墨可以正式布置作业了。”
“明日你不随我等上山，而是继续留守客栈。”
“看家呀？这就是后勤。”崔不来失望地掰开墨自杨的手，“什么都不用说了，您还是将我当小孩子耍。”
“你家小墨是那种人吗？”
“难道有惊喜转折？”崔不来惊喜地倒过来挽住了墨自杨。
“我等上山后，十二时辰之内如若未归，你即刻带着个人行李前往难民营，咱路过的太乙山边界的那个难民营。”
“住这客栈不比那儿舒服吗？”
“我等未能按时回归，便意味着这客栈也会有危险。没让你久住难民营，住两天，两天之后，如果没有收到我的信号，你便离开难民营，前往万人坑。难民营之前，咱不是路过一座幽灵谷吗，万人坑就在谷里头。”
“住万人坑，您就不怕我让人欺负？”
“这种天时，欺负得了你的人都不出门。”
“住住住几天？”
“一泡尿的功夫，你到了万人坑之后自有人接头。”
“您确定是‘人’与我接头？”
“古时代人怕鬼，新时代鬼怕人。鬼不敢乱来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就跟着接头人冲锋即可。”
“冲锋？”崔不来的眼睛又亮了回来，“还是有仗可打？”
“终极大仗，必须给你安排这样的一场大仗。你得好好打，好好珍惜，很少人能经历这种成长。”
“此时此刻，我怎么就那么想拍您的马屁呢？”
“想好好拍马屁往后找你爹学，你爹是行家。”
“英雄也得拍人马屁吗？”
“皇帝都得拍人马屁。”
“但如果你们第一天就回来了呢？”
“那的确就没你半点屁事儿，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。”
“希望第一时间就能见到小墨回归。祝小墨大获全胜。说实话，我没那么喜欢打仗，我只喜欢咱小般若庵的祥和日子。”
“你就是长大了。”
“您这是在拍我马屁？”
“你永远也实现不了这个愿望。”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没问题，但别太过分。说。”
“小墨切记别用掉那部分用来压制病毒的内力——我大哥总是教导我，打不过就跑。他说与丢命相比，丢面子就是一颗小小的黑芝麻。他说这也就是《黑芝麻谣》命名的由来。”
“你少听他放屁。他曾经被困芝麻岛，差点没死在那儿。他取那个破名字是拿来炫耀用的。黑芝麻都有谣，让花生米怎么活？”
“我很少要求过您对吗？”
“你从没要求过我什么。”
“这么说您答应我了？”
“答应你了。”
“早点歇息？”
“早点歇息。”
姑侄俩下楼，各回各屋。只有崔花雨的房间亮着灯，灯光飘袅着夹杂着叹息的酒的香气。墨自杨静坐片刻，而后上门。
崔花雨说：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墨自杨笑：“来晚了。”
“二姐的作息时间不是很有规律吗？”
“你的烛火影响了我。”
“现在吹灭还来得及吗？”
“你这是在赶我走？”
二人笑，但不敞亮。崔花雨推过一个酒杯，斟满：
“安顿好不来那小子了？”
又说：“瞎猜的。跟着二姐干事，妹妹我从不动脑筋。”
“这信都让你读成茧子了。能告诉我为什么吗？”墨自杨斜了一眼桌上那一封毛了边的乌云图娅的来信。
“今晚是最后一遍。”崔花雨抓过信件，揉成团，握在手心不放，“我决定接受乌恩的求婚。”
又说：“要不老姑娘就真的老了。”
沉默。烛火西斜，在某一个角度停顿不动，就像灯芯跑偏了一样。墨自杨一饮而尽。再满上。她说：
“是为了芽儿？”
又说：“你肯定说不是。”
沉默。崔花雨一个人的沉默。墨自杨在等待，全神贯注，她希望得到一个能够征服自己的答案。良久。崔花雨说：
“你让我好难堪。是，我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嫁。”
墨自杨哼了哼：“你怕芽儿不会选择你？”
“他不会选择我，也不应该选择我。”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姑娘了？”
“假的了吗？是年纪做出的改变，而不是人为的。”
“也是。幸福的婚姻不一定要有多么美好的爱情。梅花码头，我认识的人不少吧？但我只知寻梅雄落这一对有爱情。”
“多谢二姐理解。”
“理解个屁？这么说并不代表我理解。”
“我当成你理解就够了，又不是没骗过自己。”
“你就不怕芽儿到头来发现他真正爱的人是你？别忽略了妈祖的力量，也请多多理解芽儿的不成熟。”
“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你已经考虑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干一杯。”
“干一杯。”
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崔花雨扔掉信，然后斟酒，自己的那一杯溢了，“我欠乌恩太多了。”
“那也是我们四季歌一起欠下的。”
“即便是，但只有我还得上。一家子，由谁来还债都是应该的。反过来说，这也才像是一家子。对吗？”
“对。你年纪大，说什么都对，哪怕狗屁不通也有理。”
“二姐话中有话？”
“没有。就说你对了而已，没有任何不良成分在内。”
“措辞有点怪。”
“我理解你了。”
“早这么说不好吗？”
二人笑，应付气氛的笑。接着沉默。两个人的沉默。烛火端正了身子。狂风形成的雷声不知何时消失。墨自杨说：
“你还有其他心事。”
崔花雨埋头：“什么都瞒不过二姐。”
“谦虚。我就看不出你想嫁人。”
“因为这是刚刚才做出的决定。”
“事实上我一直都没看出你在想这事。”
“别告诉芽儿，就让时间慢慢去蒸发。”
“为何是今天做出决定？”
“此战之后，就是最好的分别时刻。聚散总有时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以为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，不同的向往，不同的归宿。家，只是一种凝聚力而已。”
“二姐的归宿在哪儿呢？其实满山红比水云阔适合你。我没有撮合的意思，也没有任何一点点不敬水云阔的意思。”
墨自杨直接掐断话头：“我讨厌让人操心。”
又说：“可以说出你的另一桩心事了。”
崔花雨抬头：“明天，明天我很害怕我师叔站在她父亲一边。”
“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中了应天慈的心智之毒？”
“没错，而且可能性极大。若然如此，以应天慈的学术水平，阮老板会比魔更加可怕——参照许巨愁的四个徒弟便知。”
“这就是我难过的原因。不下死手打不过，下死手又于心不忍，数百年来，龟忍一派从未相残。”
“你不找她打就是了。”
“但非我不可。我打她，成本最低。”
“光武力激增其实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，摆在咱们面前最大的障碍是迷宫机关。应天慈不可能不在迷宫内设置机关要塞，一是因为秋爷的存在；二者，他敢不跑，绝然有所倚仗。”
“二姐为何不请鬼斧神工二位前辈帮忙？”
“他俩不是金大千的对手。”
“二姐担心金大千投靠了应天慈？”
“不是投靠，而是买卖。应天慈与水晶宫合作已久，对其知根知底。换成是我，我也会这么做。金大千的本事值得花大钱买。每每想到她，我就有打退堂鼓的意愿。”
“金大千的机关实在是太可怕了。只有亲身经历过水晶第一宫的那次‘大地震’，才能领略她的可怕。”崔花雨连饮三杯，又说：“但再可怕也得往前冲。果老与腾空道人为了四季歌做出那么大的牺牲，更是挽救大唐于坍塌边缘，咱们没有理由退却。”
“就是找不到理由才来的嘛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玩梗？”
“因为金大千的弱点同样巨大，甚至可以说不谙世事，做事全凭感性而为。其次，她实际上并不在乎钱，更多的是享受自己的杰作，虽然这是一种失常的陶醉。换言之，她做机关并非以害人为目的。”
“二姐想在现场收买她？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“谈何容易。”
“一物一制，总能找到办法的。就让我来对付她，正好圆了她想和我好好打一场的美梦。”
“二姐打赢她很简单。”
“今晚说的，不过是纸上谈兵，临阵会有很多突发事件。”
“我只能说，每一个人都相信妖精的力量。”
“你这是在变相推卸责任。”
二人笑。假如笑也分三六九等的话，这次终于有了些起色。笑着连干三杯。不够。再来三杯。崔花雨说：
“其他的留给芽儿，芽儿的武功也很可怕。就是我担心他可怕不起来，在他眼里，似乎没有敌人这个概念。”
墨自杨笑：“我们说他不成熟，指的是他对生活与情感的认知程度。其实你比谁都了解他，你的担心，不过是因为太爱他、太想保护他而已。”
“二姐一不小心又把话说重了。”
“说事，说正经事——是役非比寻常，芽儿不会掉链子的。”
二人笑。笑意又起色了几分。烛火又歪了，这次东飘西荡。客栈外不时传来杂物的撞击声。风又回来了。房间抖抖索索。
“会议室”也有动静，翻箱倒柜的声音。易枝芽饿了。听到一秋池裹满了甜蜜的骂骂咧咧：
“让你别好奇，让你好好吃饭。偏不。”
易枝芽急了：“小声点，小声点，小声点。”
“寡妇睡觉，上面没人。”
“都在旁边呢，你的位置感真差。”
然后没了动静。想必吃开了。崔花雨说：
“二姐不可能没有战败的预案。”
墨自杨笑：“这个还真没有。”
“即便赢，也会有流血牺牲。”
“四妹想说什么？”
“任何情况，保全芽儿与秋爷优先。”
“何乐而不为呢？”
“最后干一杯。”
“慢着。请说出你的最后一件心事。”
“妖精。”崔花雨的眼泪随着骂声流露，但脸上盈满了笑，她说：“我终于收到大哥的礼物了。”
墨自杨笑：“一个礼物就能将你感动得像被洋葱偷袭了？”
崔花雨拿出手帕，捂住双眼，答非所问：“每一个人都相信你的能耐，包括大哥，所以他没来。”
墨自杨埋头：“更深层次地说，他要我战胜自己——每一个想有所作为而又无所作为的人，就是因为战胜不了自己。”
“大哥多此一举了。二姐一定能够战胜自己，救自己。”
“事实上他是在逃避。”
“你觉得他在逃避什么？”
“人生。”
“你说他会不会后悔？”
“他害了那么多人，能不后悔吗？”
“妖精。”崔花雨笑骂，然泣不成声。
墨自杨笑：“最后一杯喝吗？”
“你想知道大哥送我什么礼物吗？”
“不想知道。最后一杯喝吗？”
“我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别说出来。最后一杯喝吗？”
“喝。”
杯中酒映出千百张脸，却没有一个眼神愿意停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