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、赏、罚、饼
书名:师从西门 作者:王子文 本章字数:5403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06

七月流火,纺织厂的改造刚完成一半,陈默病倒了。

连续一个多月,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,白天在厂里盯着改造,晚上在店里算账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那天早上,他正要出门,眼前一黑,栽倒在门口。金成堆赶紧叫人,送到县医院。医生说是劳累过度,加营养不良,得住院。

陈默在医院躺了三天。这三天,他想了很多。想厂里的事,想那些工人,想那些永远填不完的窟窿。也想自己,这条路走得对吗?

第四天,赵主任来看他,拎着一网兜苹果。

“小陈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赵主任坐下,削苹果,“厂子要管,但命也要顾。”

“我知道,赵叔。”陈默说,“可厂里那么多事……”

“事永远忙不完。”赵主任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,“你得学会用人,不能事事亲为。西门庆管那么大一摊子,也没见他累倒。”

陈默一愣。西门庆?盯着赵主任问:“您也看《金瓶梅》?”

“早年看过。”赵主任笑,“那书,不光有风月,也有世故。西门庆能从一个破落户混成清河县首富,不光靠攀附,也靠会管人。他管那些伙计、仆从,有一套。”

“什么套?”

“赏、罚、饼。”赵主任伸出三根手指,“赏,是给甜头。罚,是立规矩。饼,是画大饼,给盼头。三样结合,底下人既怕你,又敬你,还想跟着你。”

陈默若有所思。他想起西门庆对伙计来保、来旺,对帮闲应伯爵、谢希大,确实如此。听话的,赏银子,给好处。不听话的,打骂,赶出去。平时画大饼,说跟着我,将来如何如何。

“可那是旧社会……”陈默说。

“旧社会新社会,人心一样人性一样,没有变。”赵主任说,“你那厂里八十个工人,你个个都盯着,累死也盯不过来,得用几个人帮你盯。这几个人,你得赏,让他们死心塌地。剩下的人得立规矩,谁坏规矩,就罚。然后画个大饼,说厂子好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。这样,人心就齐了。”

陈默听着,心里慢慢亮堂。是啊,他这一个月,事事亲为,累个半死,效果还不一定好。要是学会用人,学会管人,可能事半功倍。

“赵叔,那您说,厂里用谁合适?”

“我帮你观察了几个。”赵主任说,“张有福,老门卫,在厂里三十年,人熟,嘴严,可靠。可以当你的眼睛耳朵。王秀英,细纱车间的组长,技术好,在工人里有威信,但被刘厂长压了多年,不得志。这种人,用好了是一把好手。还有李建国,保全工,懂机器,能干,但脾气直,容易得罪人。这种人,得用也得防。”

陈默记下了。张有福他已经用了,王秀英、李建国,他留意过,确实是能干人。

“那赏、罚、饼,具体怎么操作?”陈默问。

“赏,不能光赏钱。”赵主任说,“钱要赏,但不能多赏,赏多了,胃口就大了。要赏地位,赏面子,赏机会。比如王秀英,提她当车间主任,工资加二十,但权力大了,管的人多了。她得了面子,得了地位,自然卖力。”

“罚呢?”

“罚要狠,但要有理。”赵主任说,“立几条规矩,比如迟到早退怎么罚,偷奸耍滑怎么罚,损坏设备怎么罚。规矩立了,就要执行。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罚钱,第三次开除。但不能光罚,罚了还要说清楚为什么罚,让其他人看着,引以为戒。”

“饼呢?”

“饼要画得圆,画得香。”赵主任笑,“比如,跟工人说今年扭亏为盈,每人发三个月奖金。明年利润翻番,工资涨百分之二十。后年厂子大了,盖宿舍楼分房子。这些话,现在可能实现不了,但得有这个盼头。人活着不就图个盼头?”

陈默明白了。这套方法说白了就是收买人心,树立权威,给予希望。他在《金瓶梅》里看到过,但没往深里想。现在赵主任一点拨,豁然开朗。

“赵叔,谢谢您。”陈默真心实意地说。

“谢啥。”赵主任站起身,“你好了,早点出院。厂里一堆事,等着你呢。”

赵主任走了。

陈默躺在病床上,脑子里反复琢磨“赏、罚、饼”这三个字。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老实,太实在。管厂子,不光要实在,还要手段。这手段,不害人,但得让人服,让人怕,让人盼。

第二天,陈默出院了,没回店里,直接去了厂里。

厂子还在改造,机器拆得七零八落,车间里灰尘飞扬。

工人们看见他,纷纷打招呼:“陈厂长,好了?”

“陈厂长,多休息啊。”

陈默点点头,没多说,把张有福、王秀英、李建国叫到办公室。

办公室是以前刘厂长的,陈默接手后,简单收拾过,但还留着刘厂长的痕迹,墙上挂着的奖状,桌上摆着的茶杯。

陈默让张有福把奖状摘了,茶杯收了,换上新买的暖水瓶,几个玻璃杯。

“坐。”陈默示意三人坐下。

三人有些拘谨。

张有福还好,王秀英和李建国,第一次进厂长办公室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商量厂里的事。”陈默开门见山,“厂子现在的情况,你们都清楚。改造完成一半,销路没打开,资金紧张。但我有信心能把厂子搞好。不过,光有我一个人有信心不行,得有人帮我。”

他看着三人:“张师傅,您在厂里三十年,人熟,情况熟。以后,您不光看门,还帮我管后勤,管考勤,管纪律。工资,每月加三十。”

张有福眼睛亮了:“陈厂长,我行吗?”

“您行。”陈默说,“但有一条,得公道。该管的管,该记的记,不能看人情。”

“您放心,我一定公道!”

“王大姐,”陈默转向王秀英,“您是细纱车间的老人,技术好,在工人里有威信。我想提您当细纱车间主任,管三十个人。工资加二十,奖金按产量算。干得好,年底另有奖励。”

王秀英愣住了。她干了二十年,一直是组长,上面有车间主任,有副厂长,有厂长。她技术好,但不会来事,不会巴结,所以一直上不去。没想到新厂长一来,就提她当主任。

“陈厂长,我……我怕干不好。”

陈默一笑说:“我相信只要您敢干,肯干。车间那三十个人,您能得管起来,并且能管出效率,管出质量。”

王秀英很深地点了一下头:“行!”

“李师傅,”陈默最后看向李建国,“您是保全工,懂机器。改造完成后,机器要维护,要保养,这摊子,交给您。您当设备科科长,管五个保全工。工资加二十,机器正常运转,不出大故障,每月奖金五十。”

李建国是个粗人,直来直去:“陈厂长,您信得过我,我就干。但我丑话说前头,谁不好好干活,我骂人,您别怪我。”

“该骂就骂。”陈默说,“但得讲理。不能无故骂人,不能欺负人。”

“这您放心,我老李不欺负人,但也不让人欺负。”

三个人,都安排好了。赏了地位,赏了工资,也给了责任。这是“赏”。

接着,陈默说:“厂子要搞好,得有规矩。我立几条,大家看看。”

他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:

一、按时上下班,迟到早退,一次扣五毛,三次扣一天工资。

二、服从管理,顶撞领导,一次警告,两次扣钱,三次开除。

三、爱护设备,故意损坏,照价赔偿,严重者开除。

四、保证质量,非机器故障出次品者,按价赔偿。

五、节约原料,浪费者,扣钱。

“这几条,是底线。”陈默说,“谁碰底线,就罚。张师傅,您负责考勤、纪律。王主任,您负责质量。李科长,您负责设备。该罚的罚,该扣的扣,不留情面。”

三人点头。这是“罚”。

最后,陈默说:“规矩立了,罚了,还得有盼头。我跟大家保证,今年咱们厂要扭亏为盈,盈了利,每人发三个月奖金。明年,利润翻一番,工资涨百分之二十。后年,厂子好了,咱们盖宿舍楼,到时候,按工龄,按贡献,分房子!”

这话一出,三人眼睛都亮了。奖金,涨工资,分房子!这些,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
“陈厂长,您说的是真的?”王秀英声音发颤。

“真的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话说在前头,这盼头,得大家一起挣。厂子好了,大家才好。厂子不好,什么都是白说。”

“我们一定好好干!”李建国一拍桌子。

“对,好好干!”张有福也激动了。

陈默看着三人,心里有数了。赏、罚、饼,三样齐了。接下来,就看效果了。

第二天,新规定贴出去了。工人们围着看,议论纷纷。

“迟到扣五毛?太狠了吧?”

“非机器故障出次品要赔?那不小心出个次品,一个月工资没了?”

“分房子?真的假的?”

说什么的都有。但王秀英、李建国、张有福三人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
王秀英把细纱车间三十个人叫到一起,开了个会。

她说话实在:“以前咱们厂为啥不行?管理乱,人心散,干好干坏一个样。现在陈厂长立规矩,给盼头,是好事。咱们得争气,把车间搞好。质量抓上去,产量提上来。年底发奖金,涨工资,以后分房子,才有咱们的份。”

工人们听了,觉得有理。王秀英技术好,人正派,她当主任,大家服气。

李建国更直接。他把五个保全工叫到设备科,指着那些拆开的机器:“这些,是咱们的饭碗。机器好了,厂子才能好,咱们才能有奖金,有房子。谁不好好维护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陈厂长说了,该骂就骂,该罚就罚。你们要是不服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
保全工们哪敢走。现在工作难找,纺织厂虽然不景气,但好歹是国企,稳定。再说了,新厂长一来,就提李建国当科长,说明看重技术。跟着干,有前途。

张有福那边,做了个考勤表,每天登记谁迟到,谁早退。第一次迟到,他提醒。第二次,他记下来。第三次,他就报到陈默那儿。陈默二话不说,扣钱。

规矩立了,就有人碰。第一个碰的,是个老油子,叫赵大勇。是以前刘厂长的远房亲戚,在厂里混日子,没人敢管。新规定出来,他不当回事,照样迟到早退。

张有福记了他三次,报到陈默那儿。

陈默把赵大勇叫到办公室。

“赵师傅,三次迟到,按规矩,扣一天工资。”

“扣工资?”赵大勇斜着眼,“陈厂长,我叔是刘厂长,以前刘厂长在的时候,我可从来没扣过工资。”

“现在是我在。”陈默平静地说,“规矩是厂里的规矩,谁都得守。你不守,就要罚。”

“你敢!”赵大勇一拍桌子,“我告诉你,我叔虽然退了,但在县里还有人!你一个承包的,别太把自己当回事!”

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赵师傅,你说得对,我是承包的。但承包合同上写得清楚,我有经营权,有人事权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走。按规矩,自动离职,没有补偿。”

赵大勇愣住了,他没想到陈默这么硬气。以前刘厂长在,他横着走,现在新厂长,不吃这一套。

“你……你真要扣?”

“真扣。”陈默说,“不光扣,还要通报。明天开大会,把你的名字贴出来,让大家看看,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。”

赵大勇脸白了。扣钱是小事,丢人是大事。

“陈厂长,我……我错了。您别通报,钱我认扣。”

“晚了。”陈默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第一次你不当回事,第二次你还不当回事,第三次,就得让你长记性。钱照扣,通报照发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去找你叔,去找县里。我等着。”

赵大勇灰溜溜地走了。

第二天,通报贴出来:“细纱车间赵大勇,连续迟到三次,扣一天工资,全厂通报批评。”

工人们围着看,议论纷纷。

“真扣啊?”

“陈厂长来真的了。”

“以后可得注意,不能迟到。”

这件事像一阵风,吹遍了全厂。

工人们明白了,新厂长不是说着玩的,规矩是真规矩,罚是真罚。以前散漫的,现在收敛了。以前偷懒的,现在认真了。

陈默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底。罚有了效果,接下来,该赏了。

月底,改造完成。三十台机器,全部改造完毕,试运行,效果不错。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,耗能降低了百分之二十。陈默很高兴,开大会,表扬了李建国和设备科,每人发二十块钱奖金。

李建国拿着奖金,手有点抖。他干保全工二十年,从来没拿过奖金。以前,干好干坏一个样,机器坏了就修,修不好就拖着。现在,机器维护得好,有奖金拿。这感觉,不一样。

“陈厂长,您放心,机器交给我,保证不出大问题!”

细纱车间那边,王秀英也干得不错,一个月下来,次品率降了一半,产量提高了,质量上去了。陈默在大会上表扬王秀英,发三十块钱奖金。

王秀英拿着奖金,眼圈红了。她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那份认可。干了二十年,终于有人看到她的价值了。她当场向陈默保证说:“陈厂长,你放心,我一定把车间管得更好!”

张有福那边,考勤抓得严,迟到早退的少了,厂里纪律好了。陈默也发他二十块钱奖金。

三个人都赏了,其他工人看着眼热。

陈默说:“大家别急,只要好好干,都有机会。下个月,咱们评先进,产量高的,质量好的,纪律好的,都有奖。奖金五十!”

工人们沸腾了。五十块钱,顶半个月工资。谁不想拿?

“陈厂长,我们一定好好干!”

赏、罚、饼,三管齐下,厂里的风气,一天天在变。机器响了,产量上去了,质量提高了,人心齐了。

陈默看着,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。这套方法是从西门庆那儿学来的,用在新时代的工厂里,居然也管用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人性没变,管理的道理古今相通。

西门庆用这套方法,笼络人心,是为了自己敛财。他陈默用这套方法,是为了救活厂子,是为了大家过上好日子。这一点应该不一样。陈默告诉自己,他是为了大家好,不是为了自己。可夜深人静时,他又会想:他真的完全无私吗?他承包厂子,是为了赚钱,为了翻身。救活厂子,工人过上好日子,只是附带的结果。本质上,他和西门庆都是在用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。区别在于,西门庆的目的是享乐,是敛财。他的目的,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是证明自己,这样才能达到一个目的,不光自己要富,同时也要让厂里的那些工人跟着自己一起富。

让工人有饭吃,让自己有钱赚,这是他以后要挑起来的担子。

月底算账,这个月厂子第一次不亏了。虽然还没盈利,但收支平衡了。工资发了,原料买了,电费水费交了,还剩下一点,够下个月周转。

陈默看着账本,长长出了口气。

晚上,他回店里。

金叶子已经做好了饭,等他。

“厂里还好吧?”金叶子问。

“还好。”陈默说,“这个月,不亏了。”

“真的?”金叶子眼睛亮了,“那太好了。”

“稳扎稳打,不能求急求快,因为那个厂的底子在那儿摆着呢。”旁边的金成堆提醒了一句。

“爹说得对。”陈默转脸向金成堆点了点头。

吃完饭,陈默又翻开《金瓶梅》。这次,他看西门庆管理家业那段,看得仔细,看得认真。

书里写:“西门庆吩咐来保、来旺,各处生意,都要用心打理。做得好,自有赏赐。做得不好,定不轻饶。”

陈默想,他陈默现在也是“西门庆”了?管着一个厂,八十号人,赏、罚、饼,都得用上。自己是在用西门庆的智慧,走自己的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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