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冰冷的触感,顺着指尖传到心底,她拨通了内线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,听不出丝毫波澜:“通知所有财务和核心酿造部门的同事,半小时后,小会议室开会,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。”
半小时后,郭玉春的小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古怪味道,那是地窖清淤后还没能完全散去的印记。
郭漫坐在主位,面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,像两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她的目光在财务主管刘会计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。
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平日里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。
此刻,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,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,这次的事故,对我们的地窖,特别是对承载着‘母草’的五金瓮,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。”郭漫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经过专家评估,瓮体结构出现了细微裂缝,必须立刻进行修复,否则菌种的活性会持续下降。”
她顿了顿,扔出了那枚精心准备的重磅炸弹。
“我决定,动用公司账上全部的流动资金,从德国紧急采购一批‘活化金’复合材料,对五金瓮进行分子层面的修复。”
“活化金”三个字一出口,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那玩意儿的大名在高端制造业里如雷贯耳,按克卖,比黄金还贵,据说能让金属在原子层面自我修复。
用它来修一个古董坛子?
这简直比用航天发动机煮火锅还离谱。
老张第一个急了,他虽然不懂财务,但也知道流动资金是公司的命脉,当即就想开口反对。
郭漫一个眼神递过去,他立刻把话又咽了回去,只是喉结上下滚动,一脸憋屈。
“郭董,这……这太冒险了!”果然,开口的是刘会计,她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带着职业经理人特有的“理性”和“担忧”,“抽空全部流动资金,我们连下个月给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出来,更别提员工工资了。公司会立刻瘫痪的!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郭漫斩钉截铁,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母草要是毁了,郭玉春就真的完了。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。刘会计,你负责跟进德方的采购合同和资金划拨。”
说完,她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,没有给任何人再反驳的机会,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屋子瞠目结舌的员工。
回到办公室,郭漫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沈辞发来的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钓鱼的表情包。
鱼儿,上钩了。
不出所料,会议结束不到十分钟,一直表现得沉稳干练的刘会计,就以“家里水管爆了”为由,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公司。
她没有回家,而是开车绕了几个圈,钻进了城中村一间毫不起眼的网吧。
在网吧最角落的隔间里,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,接上电脑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加密聊天界面。
她飞快地敲下一行字:“目标已孤注一掷,动用全部流动资金采购活化金,三日后到账。这是掏空她的最好时机。”
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她没有注意到,网吧天花板上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设备,红灯无声地闪烁了一下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沈辞把一份刚刚生成的数据追踪报告发到了郭漫的手机上。
“信号从一个一次性的加密基站发出,但我提前布设了数据捕获陷阱,绕了十八个弯,终于抓到收款方的最终IP地址了。”沈辞的语音消息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猜猜是谁?不是凯瑟琳那帮蠢货,这个IP地址的物理位置,指向了泰国清迈的一家度假酒店。而过去三个月里,用这个IP地址登录过社交账号的,只有一个我们都认识的‘老熟人’。”
报告的最后一页,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,搂着一个网红脸的女孩,笑得春风得意。
郭强。
那个在她创业初期,试图抢夺秘方不成,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笔钱就人间蒸发的堂哥。
郭漫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原来那条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毒蛇,竟然是这个她以为早已不足为惧的家伙。
他是什么时候和境外势力搭上线的?
又是怎么把刘会计发展成内鬼的?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,但她很快就将这些疑问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,而是收网的时候。
三天后,一辆挂着海关铅封的货车,在老张的亲自押运下,缓缓驶入郭玉春的厂区仓库。
几个沉重的、印着德文警告标识的金属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。
刘会计全程在场,以财务监管的名义,亲眼看着箱子被搬进安保最严密的恒温库。
她的眼中,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贪婪和兴奋。
就在老张和工人们离开仓库的瞬间,她立刻反锁了库门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,接入了公司的财务系统。
屏幕上,一笔高达九位数的资金转移授权申请静静地躺在那里,收款方正是那家德国材料公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一个U盘插入电脑。
屏幕上的收款方账号,被瞬间篡改成了另一个隐蔽的离岸账户。
她按下了“确认转账”键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恒温库厚重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。
郭漫和沈辞并肩站在门口,身后是几名神色冷峻的便衣警察。
刺眼的灯光下,刘会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她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电脑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刘主管,忙着呢?”郭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些箱子里装的,不是活化金,是厂里上周淘汰的黄铜下脚料。顺便说一句,你刚刚转移资金的行为,已经被全程录像了。职务侵占,涉案金额特别巨大,下半辈子,就在牢里好好算账吧。”
刘会计的身体晃了晃,瘫倒在椅子上,眼神涣散。
她知道,自己完了。
警察上前给她戴上手铐时,她却突然像疯了一样,猛地扑向旁边桌上的一叠文件,双手狂乱地撕扯。
那是一份她准备在今天事成之后,让郭漫签署的国际融资协议。
“郭漫!你别得意!”她被警察死死按住,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狂笑,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永远也拿不到真正的发展资金!没有我们,郭玉春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小作坊!你斗不过我们的!”
警察将她拖了出去,办公室里只剩下郭漫、沈辞和一地狼藉的碎纸。
沈辞皱眉看着那堆碎纸:“这女人最后这是发的什么疯?”
郭漫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默默地将那些碎纸片一点点收集起来,甚至连碎纸机里的纸屑都没有放过。
她有一种直觉,这份协议,没有那么简单。
半天后,在沈辞工作室最顶尖的技术员手中,那些碎片被重新拼凑、扫描、数据还原。
当复原后的协议内容呈现在屏幕上时,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沈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根本不是一份融资协议,而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。
协议中隐藏着一个极为阴险的对赌陷阱:一旦郭玉春在未来三年内,净利润增长达不到每年300%的恐怖增幅,那么投资方就有权以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,强制收购“郭玉春”品牌的所有权。
届时,郭玉春的酒厂、技艺、工人,都将沦为海外资本的贴牌工厂。
郭漫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条款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如果不是提前揪出了刘会计,她很可能就在资金链断裂的绝境下,饮下了这杯致命的毒酒。
办公室的门,在这时被轻轻敲响。
来人出乎郭漫的意料。
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,气质温润儒雅,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两名一看就是保镖的壮汉。
“郭小姐,冒昧来访。”男人微微颔首,递上一张名片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,“我叫叶辰,京城叶氏财团。”
叶辰?
郭漫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,一无所获。
但“京城叶氏”四个字,分量却重如泰山。
“叶先生,有事?”郭漫不动声色地请他坐下。
叶辰没有坐,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取出了一份用特殊材质复刻的文献照片,照片上,正是前几天从夹墙里出土的汉代简帛中的一段。
“根据我们家族和考古团队的联合解读,这段简文记录了东汉年间的一桩秘闻。”叶辰的指尖,点在其中一行模糊的隶书上,“汉和帝时期,郭玉太医的长女,曾与我叶家先祖有过婚约,并以半卷《草木酿》作为嫁妆。简文上说,‘叶郭联姻,秘方共有’。”
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所以,”叶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从法理和历史上讲,我叶家,对郭氏的酿造工艺,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先投资权。”
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投资意向书,轻轻推到郭漫面前。
“一百亿。叶氏将注资一百亿,帮助郭玉春完成全球化布局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
一百亿。
这个数字,像一颗炸雷,在郭漫的耳边轰然炸响。
这足以解决她眼下所有,乃至未来十年的所有资金问题。
但郭漫的脸上,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叶辰,片刻之后,缓缓开口:“钱很诱人。但现在的郭玉春,连出海的船都订不到。玛歌集团封锁了我们所有通往欧洲的国际海运路线。你的百亿,可能连水花都见不到。”
这既是事实,也是一道考题。
叶辰笑了,他似乎早就料到郭漫会有此一问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当着郭漫的面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他全程只说了一句话,用的还是郭漫听不懂的法语。
“C'est moi. Résolvez-le.”(是我。
解决它。
)
电话挂断。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。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五分钟……
就在郭漫的耐心快要耗尽时,她的手机、笔记本电脑,几乎在同一时间,开始疯狂地响起邮件和信息的提示音,那急促的、连成一片的“叮咚”声,像一场密集的电子骤雨。
【尊敬的郭女士,地中海航运公司很高兴为您服务,您被封锁的全部航线已恢复,并提升为VIP优先级……】
不到十分钟,此前被玛歌集团用尽手段封锁得死死的欧洲渠道,全线恢复,甚至连待遇都提升了几个等级。
郭漫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已经不是钱能办到的事了,这是权势,是只手遮天的力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重新审视那份投资协议,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进行真正的谈判时,裤兜里的私人手机却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震动。
是老宅的专线电话,来电显示是老张。
郭漫心中一紧,立刻接通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传来老张惊惶到变调的声音,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风声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!不好了!出……出大事了!”
“老张,别急,慢慢说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井!是那口井!我们清理地窖最深处的那口枯井时……挖……挖出来一具干尸!”
郭漫的心沉了下去:“干尸?考古队的人呢?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那个问题!”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,恐惧得语无伦次,“那干尸……穿着汉朝的官服,保存得跟活人一样!最……最吓人的是……他的手里……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!”
“什么东西?!”
“一个……一个带密码键盘的金属盒子!上面……上面还刻着两个字母……”老张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,“刻着‘G’和‘M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