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青莲找到陈默那天，是八月初三，立秋前五天。

下午三点，日头正毒。陈默在纺织厂办公室看账本，汗水把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。电扇嗡嗡转着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窗外蝉鸣刺耳，一声高过一声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陈默以为是张有福，头也没抬：“张师傅，什么事？”

没人应声。

陈默抬头，愣住了。

门口站着个女人。瘦，很瘦，像一张纸片贴在门框上。头发全白了，不是染的，是那种枯草似的白。脸上皱纹很深，深得能夹住什么。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裤子膝盖处打了补丁，脚上一双黑布鞋，鞋帮都磨毛了。

是贾青莲，可又不像贾青莲。

陈默记忆里的贾青莲，是体面的中学老师，是公安局长的夫人，虽然后来落魄了，但还有几分矜持。眼前这个女人，像个乞丐，像个疯子。

“妈……”陈默下意识喊出这个称呼，又觉得不妥，改口，“贾老师？”

贾青莲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嘴唇哆嗦着，像要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
陈默赶紧起身，扶她坐下，倒了杯水。

水是凉的，贾青莲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手。

“您……您出来了？”陈默问。

贾青莲点点头，喝了口水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没擦，就那么流着。

“什么时候出来的？”

“前天。”贾青莲声音很哑，像砂纸磨过。

“怎么不来找我？我去接您。”

贾青莲摇摇头，又喝了口水，这才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那双眼睛，亮得让陈默心里发毛。

“陈默，”她说，“那些东西，还在吗？”
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知道“那些东西”是什么——存折，金条，珠宝。

“在。”他说，“我给您保管着。”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在……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陈默说，“贾老师，您先歇歇，我去给您买点吃的。”

“不用。”贾青莲抓住他的手，手很凉，像冰块，“带我去拿。现在就去。”

陈默看着她。贾青莲的眼神，不像是要拿回东西，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那种眼神，陈默在白丽娟脸上见过，那是走投无路的人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。

“贾老师，您先告诉我，您怎么出来的？”陈默问。

“放出来的。”贾青莲说，“案子结了。老崔，判了无期。我，没事了。”

“没事了？”

“嗯。”贾青莲点头，“调查清楚了，那些事都是老崔干的，我不知道。所以，放我出来了。”

陈默不信。如果真这么简单，白丽娟就不会进去了。可贾青莲不说，他也不能逼问。

“那您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？”陈默问。

“拿到东西，离开这儿。”贾青莲说，“去南方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，了此残生。”

陈默心里一酸。了此残生。这话从贾青莲嘴里说出来，特别凄凉。

“贾老师，您要是没地方去，可以住我这儿。我在县城有个店，楼上能住人。”

“不用。”贾青莲摇头，“陈默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不连累你。拿到东西我就走。”

陈默知道劝不住。他看看表，下午三点半。这时候去取东西，太显眼。而且那些东西，现在不在店里，埋在老家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
“贾老师，东西不在县城，在乡下。”陈默说，“现在去，来不及了。您先住一晚，明天一早，我带您去拿。”

贾青莲盯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点头：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
晚上，陈默把贾青莲安排在店里二楼。

金叶子挺着大肚子，见家里来个陌生人，有些意外。

陈默简单介绍：“这是贾老师，以前教过我。在县城没地方住，住一晚。”

金叶子赶紧帮着收拾房间，铺床，烧水。

贾青莲很安静，坐在那儿，看着金叶子忙活，看着她的肚子。

“几个月了？”贾青莲问。

“七个多月了。”金叶子说。

“好，好。”贾青莲点头，“是男孩吧？”

“还不知道呢。”金叶子笑，“男孩女孩都好。”

贾青莲不说话了，眼神有些恍惚。

陈默知道，她想起崔鸣了，崔鸣如果还活着，也该娶妻生子了。

晚饭，金叶子做了几个菜。

贾青莲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很久没吃过饭似的。

陈默给她夹菜，她摇头：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
吃完饭，陈默让金叶子先睡，自己和贾青莲说话。

“贾老师，您跟我说实话，到底怎么出来的？”陈默问。

贾青莲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有人保我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你不认识。”贾青莲说，“是老崔以前的朋友，在省里，有点能量。他使了力，把我弄出来了。”

“那白丽娟呢？”

“她出不来。”贾青莲摇头，“她牵涉太深，没人保她。”

陈默明白了。官场上的事，一环扣一环。贾青莲是家属，可以保。白丽娟是经办人，保不了。

“那您出来，有什么条件？”陈默问。

贾青莲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聪明。条件就是离开草庙县，永远不回来。那些东西能带走就带走，带不走就处理掉。总之，不能留在这儿，不能让人知道。”

“所以您急着要那些东西？”

“嗯。”贾青莲说，“拿到东西，我就走。去广东，听说那边开放，容易落脚。”

陈默心里盘算。那些东西，值几十万。贾青莲带走了，他这几个月担的风险，就白担了。可不给，贾青莲能放过他吗？她现在一无所有，就指着那些东西活命。

“贾老师，”陈默试探着问，“那些东西，您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
“换成钱，带走。”贾青莲说，“存折取钱，金条、珠宝卖掉。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

“可这么多钱，您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贾青莲打断他，“陈默，你别担心。东西是我的，我不会亏待你。你帮我保管这么久，该给你的，不会少。我知道，这几个月，你担了风险。万一东西被发现了，你就完了。”

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不能白干，得要点好处。

“贾老师，您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帮您是应该的。”

贾青莲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块玉佩，翠绿翠绿的，雕着龙凤，递到陈默面前说：“这个，你先拿着。等东西出手了，我再给你一成。”

陈默接过玉佩。他不识货，但看着就值钱。

“贾老师，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贾青莲说，“陈默，我信你。这几个月，就你打听过我的消息。那些以前巴结老崔的人，我进去后，都躲了。就你，还叫我一声‘妈’。”

说着，她眼圈红了。

陈默心里也不是滋味，贾青莲对他，确实有恩。当初要不是她，他进不了县城，也不会认识白丽娟，更攀不上赵主任。

“妈，”陈默改口了，“您放心，东西我一定原封不动还您。明天一早，咱们就去拿。”

那晚，陈默又失眠了。那些东西，要不要全还？留下一部分，贾青莲会不会发现？发现了，会不会翻脸？不，不能留。贾青莲现在是走投无路，但谁知道她以后会怎样？万一她在南方站稳了，回来要东西，怎么办？或者，万一她再出事了，交代了那些东西，公安顺藤摸瓜查到他，怎么办？

陈默越想越怕，起身走到院里。他想起第一次去贾青莲家，那时候，贾青莲还是个体面的官太太，他还是个穷学生。现在，贾青莲成了逃犯，他成了厂长。

这世道，变得真快。

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，陈默租了辆三轮车，带着贾青莲去乡下。

到村口，陈默让车停下，付了钱，和贾青莲步行进村。然后回去拿了把铁锹，去了自家的菜园子。

“东西在这儿？”贾青莲有些不信。

“埋在这儿。”陈默说，“安全。”

陈默挖出那个铁皮盒子。

盒子沉甸甸的，裹满了泥土。他擦掉泥土，打开铁皮盒子。

存折、金条、珠宝，都在。

贾青莲伸手，一样一样拿起来看。存折，十二张，一张不少。金条，六根，都在。珠宝、戒指、项链、镯子，都在。

她看着，手在抖。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哭了。没出声，就是眼泪往下掉，一颗一颗，砸在存折上。

“妈，您别难过……”陈默不知道怎么安慰。

贾青莲摇头，擦了擦眼泪，把东西重新包好，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贾青莲眯着眼，看着眼前的田野，看了很久。

“陈默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“那些东西，我带走一半。剩下一半，留给你。”

陈默愣住了。一半？

“妈，这……”

“别推辞。”贾青莲说，“我老了，要那么多钱没用。一半，够我在南方安家了。剩下一半，你留着。你年轻，用钱的地方多。厂子要经营，孩子要养，都得花钱。”

陈默心里五味杂陈。昨天晚上自己还在想怎么昧下一点，现在贾青莲主动分他一半。这让他惭愧，也让他感动。

“妈，我不能要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贾青莲语气坚决，“你要是不拿，我走得不安心。就当……就当是给我孙子的。”

她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，分成两份。存折一人六张，金条一人三根，珠宝一人一半。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些存折，你慢慢取，别一次取太多。”贾青莲交代，“金条、珠宝，去外地卖，别在本地卖。安全第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，”贾青莲看着他，“陈默，你是个好孩子，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你现在走的路，看着光鲜，其实危险。当厂长，做生意，跟官场打交道，一步都不能错。错了，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
陈默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就好。”贾青莲拍拍他的手，“我走了。以后，别找我，也别跟人说见过我。就当……就当没我这个人。”

“妈，您去哪儿？我送您。”

“不用。”贾青莲摇头，“我有地方去。你回去吧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她拎着布袋，转身走了。背影佝偻，脚步蹒跚，但走得很稳。

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村口。手里的半袋东西，沉甸甸的。

回到县城，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
陈默把东西藏好，没跟金叶子说详情，只说贾老师来拿点东西，走了。

金叶子没多问。她挺着肚子，行动不便，但还在厨房忙活，给他热饭。

“陈默，吃饭了。”

陈默坐下，看着桌上的饭菜，看着金叶子的大肚子，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他有家了，有孩子了，有事业了。现在，还有了钱。往少了估计也是十几万，有了这笔钱，他能做很多事。厂子改造，能加快。孩子出生，能过上最好的日子。可他心里，又有些不安。这钱，是赃款，是崔局长贪来的。他花了，良心能安吗？但转念一想，崔局长贪的钱，不花也回不到国家手里。贾青莲带走了，是她的。分给他，是他的。他花了，至少还能做点实事，让厂子活，让工人有饭吃。

这么一想，心里好受些。

第二天，陈默去了趟省城。用贾青莲给的一本存折，取了五千块钱。又去金店把一根金条卖了，换了八千。总共一万三，他存进自己账户。

回到县城，他开始规划这笔钱的用途。厂子设备还要进一步改造，得两万。工人宿舍要修，得一万。孩子出生，得留五千。剩下的，存着，应急。

这么一算，十几万，也不经花。

但陈默不急。钱要慢慢花，事要慢慢做。他现在是厂长，是老板，有的是时间。

八月初八，立秋。纺织厂开大会，陈默宣布：从下个月起，工资涨百分之十。年底，发双薪。明年，利润的百分之二十，作为奖金，分给大家。

工人们沸腾了。涨工资，发奖金，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“陈厂长万岁！”有人喊。

陈默摆手：“别喊万岁，咱们一起努力，把厂子搞好。厂子好了，大家都好！”

掌声雷动。陈默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脸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些工人，以前麻木，现在有了盼头。这份盼头，是他给的。

他用的是西门庆的管理智慧，但做的是正经事。这算不算……盗亦有道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要让厂子活，让大家过上好日子。至于钱怎么来的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用对了地方。

会后，赵主任打来电话。

“小陈，听说你给工人涨工资了？”

“嗯，涨百分之十。”

“步子迈得有点大啊。”赵主任说，“厂子刚有点起色，别太激进。”

“赵叔，工人有了盼头，才会卖力。”陈默说，“他们卖力，厂子才能好。厂子好了，咱们才能分钱。”

赵主任笑了：“行，你有主意就好。不过小陈，有件事得提醒你。贾青莲出来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
陈默心里一紧：“听说了。”

“她去找你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陈默撒谎。

“没见就好。”赵主任说，“她现在是敏感人物，离她远点。万一沾上，麻烦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默后背发凉。赵主任知道贾青莲出来了，还知道他可能见过她。这是警告，还是提醒？

不管是什么，他得小心。贾青莲这条线，得彻底断了。那些存折，得尽快处理掉。金条、珠宝，得尽快出手。

夜长梦多。

陈默看着窗外。立秋了，天该凉了。可他心里，还是燥热。

这条路，越走，越觉得如履薄冰。

但他不能停。停了，就前功尽弃。

他得走下去。带着贾青莲给的钱，带着工人的期望，带着家人的未来，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