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睁开了眼。
肩上的伤口没再流血,但每次呼吸肋骨都像被铁丝勒着,一动就扯得整条胳膊发麻。
他侧过头,战术腰带还在手边,子弹壳也不见了——沈知夏拿走了。
墙上铅笔画的箭头和那串“频率87.5”的字迹还留着,边缘被晨风吹得有点模糊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伸手抹了一把脸,坐起身。
膝盖一软,差点栽回去。他咬牙撑住墙,慢慢站起来,腿肚子直抖。这副身子比他预想的糟。昨晚炸药的气浪不光掀飞了他,还顺带震裂了两根肋骨。他低头解开绷带看了一眼,纱布上没有新血,算不错。
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工具箱,撬开夹层,取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。没卡,没信号,但能开机。这是他在部队时留下的备用机,不用实名,电池还能撑三天。他按了几下,调出预设的简码程序,输入一串数字:“查档案室三号柜,旧案卷0713”。
这不是真的要查什么案卷。他知道王建国不会这时候去碰档案室。这是一句暗语,意思是:“你还站哪边?”
发完信息,他把手机塞进裤兜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城郊一片废弃厂房,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,声音沉闷。他眯眼看了会儿,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停留,才转身拎起水壶灌了半壶凉水。喉咙火辣辣的,但他一口咽了下去。
伤得再重,脑子也不能停。赵振海已经动手,封锁消息、切断采购、派人盯梢,说明他们怕了。怕什么?怕证据露头,更怕他活着到处走。
所以他现在不能走,也不能藏。得让他们以为他真废了,最好连警队都不回。
他脱下沾血的衬衫,从包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套上,又把墨镜戴上。镜片反着光,遮住了那双总让人觉得在算计的眼睛。他对着墙角的碎镜子照了照,看起来像个修电路的老技工。挺好。
出门前,他从门缝底下扫出几粒沙子——不是他昨夜留的。有人来过,轻轻推了门,试探有没有人。他没动痕迹,只在门框上蹭了点油渍,留下右手掌纹。要是再来人,能看见两个不同的手印。
他锁上门,沿着后巷往公交站走。每一步都尽量稳,不快也不慢。路过一家早餐铺时,他停下买了两个包子,揣进怀里。热乎的,能捂一会儿伤。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,他咧嘴笑了笑:“赶早班,冷死了。”
对方点点头,没多话。
他坐在站台长椅上啃包子,眼睛盯着街对面的一栋老居民楼。那是李婶住的地方。她每天七点半会出来倒垃圾,顺便给三楼那个独居老头捎个馒头。只要她还正常出门,说明周围还算安全。
七点二十八,李婶出现了,围裙兜里鼓鼓囊囊,手里提着塑料袋。她抬头看了眼这边,两人目光撞上,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齐云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,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他知道,自己还没被放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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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夏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大楼才刚亮灯。前台保安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立正点头:“沈总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径直走向电梯。昨晚的视频大会开完后,股价止跌回升了两个点。不算多,但至少没人再提停牌的事了。
她脱下风衣挂好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挂着昨天那两条新闻,一条讲资金链断裂,另一条讲母亲旧案。她关掉页面,插入U盘,调出财务系统后台。
父亲在世时设了个密级权限,只有指纹+动态口令才能进入核心账目区。她按了指纹,输入今天生成的六位数密码,界面跳转。
三年内的所有跨境转账记录列成表格,密密麻麻上千条。她先把金额低于五十万的过滤掉,再筛出用途标注为“项目合作”但无合同编号的,剩下八十七笔。
她一条条往下拉,手指停在三行数据上。
第一笔:两千万,转入英属维尔京群岛某离岸公司,备注“技术咨询费”,收款方账户持有人姓林。
第二笔:一千三百五十万,流向新加坡一家空壳企业,合同编号缺失,审批人是徐副科长。
第三笔:八百万,经由澳门换汇渠道转出,路径绕了七个中转户,最终注入江南贸易有限公司。
她把这三行标红,截图保存,加密压缩后存进另一个U盘。这个U盘没有联网功能,只能手动传输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沈总,人事部把临时任命令送来了,请您签字。”秘书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着谁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
“还有……宏盛那边来电,说想重新谈养护中心的合作。”
“告诉他们,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挂断,她没动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件黑色西装上。她昨天穿它开了会,今天还得穿。米色风衣暂时不能再穿了,太显眼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母亲留下的老式录音笔。黑色外壳,侧面有个小旋钮,电池还能用。她按下录制键,屋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——她故意翻了几页文件,持续三十秒,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无意义的字母。
最后五秒,她用指甲轻轻敲击桌面,打出一段摩尔斯电码:**· — · · / — — — / · · · —**(尚安,勿动)。
录完,她关掉录音笔,放进公文包夹层。下午三点,报社的技术员会来取一批“员工采访素材”,其中就包括这段音频。他会把它上传到一个读书电台的公共栏目,标题叫《午间静读》。
没人会注意一段背景音里的敲击声。
除非你在等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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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云蹲在一处地下管网检修口旁,头顶是主干道的人行道砖。他刚从一家社区维修站借了身工装,胸前还别着“张师傅”的工作牌。这儿是监控盲区,也是他之前标记的三个联络点之一。
他掏出翻盖手机,看了眼时间:整点差七分。
他打开收音机APP,调到FM87.5。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,男声沙哑,唱着什么“风雨之后总有晴”。他没换台,就这么听着。
七分钟后,音乐戛然而止,传来十秒杂音。滋啦——咔哒——嗡——
他屏住呼吸,把那段声音录下来,用耳机反复听。
第三遍时,他听出来了。
不是随机噪音。是代码。
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一边听一边记:**· — · · / — — — / · · · —**
“尚安,勿动。”
他合上本子,嘴角动了动。
行,她还活着,也没乱来。
他站起身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旧式92式手枪的子弹壳,在底部刻下一行数字:**41-07-23**,然后把它塞进路灯柱底部的缝隙里。
这是他们的新规矩:她传音,他回壳。不碰面,不通话,不发文字。
做完这些,他拍了拍手,拎起工具箱准备离开。
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,又来了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云厚了,可能要下雨。
挺好,下雨天没人爱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