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靠在墙角,肩头的绷带渗出一圈暗红。他没管,左手正一下一下拧着那部老式翻盖手机的天线。信号格空着,电池图标还剩两格。
这玩意儿是五年前边境行动时缴获的俄军通讯残件,改装过三次,能跳频、能离线加密,就是不耐潮湿。
他把它贴在胸口焐了十分钟,又用打火机烤了半分钟电路板边缘,直到闻到一股焦塑料味才停下。
外面雨越下越大,巷子口那盏路灯闪了几下,灭了。
他盯着黑掉的灯泡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赵振海的人肯定以为他躲在这种地方是为了避风头——可他们不懂,越是这种烂到根里的系统,越怕断电。
一次停电,就能让监控死角多出十几个;一场暴雨,就能冲垮三四个临时布控点。他不是在养伤,是在等天气帮忙。
手指动了动,从战术裤后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上面是昨夜用铅笔画的资金流向草图:一条线从“阳光养护中心”出发,绕过财政审批,拐进澳门换汇渠道,最后扎进一个叫“蓝鸟实业”的空壳公司。旁边还写着两个字:“徐科”。
这就是目前手里最硬的东西。不算证据,顶多算个引子。但引子也得有人接才行。
他把纸铺平,压在手机底下,盯着看了五分钟,然后合上翻盖机,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起,跳出一行绿色字符:“安全协议已激活,请输入目标代号。”
他输入三个字母:A-L-N。
艾琳的全名是艾琳娜·彼得罗娃,但他从来只叫她“艾琳”,部队里也都这么喊。当年在金三角扫毒,她带着国际刑警小队突袭制毒窝点,结果被叛徒出卖,七个人被困山洞。
是他带队穿林三昼夜,炸开岩壁把她捞出来。事后她请他喝酒,喝到一半突然说:“下次别来了,我这条命不值你搭上。”他回了一句:“那你欠我的,我还得收利息。”
后来每次联络,代号都是“ALN”,取自“Arrears——Loan——Note”,中文意思叫“欠条备忘录”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
连接尝试第一次失败,提示“信道阻塞”。第二次弹出警告:“检测到第三方监听可能,建议终止”。第三次,屏幕终于跳转,出现一个倒计时:**60秒内完成数据分段传输**。
他立刻打开存储卡槽,插进另一张微型SD卡——这是昨晚拆了两台旧对讲机拼出来的离线缓存装置,不联网,不怕追踪。
里面存着他这几天整理的所有碎片信息:一段十七秒的录音(内容是某个男人说“徐副科长签字就行”)、一张模糊的转账截图(显示一笔八百万资金经澳门某钱庄中转)、还有几张用拍立得偷拍的文件边角照。
这些都不足以定罪,甚至连立案都难。但他知道艾琳要的不是铁证,而是“启动调查的理由”。只要她能在国际刑警系统里挂上案号,后续调取跨境流水、申请司法协助才有门路。
数据开始分段上传,每段只有十几秒,间隔随机,模拟日常网络波动。传到第四段时,屏幕突然黑了一下,再亮起时冒出雪花纹。他赶紧拍了两下机身,低声骂了句:“别给我掉链子。”
就在这时候,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滴”。
接通了。
电流杂音持续了五六秒,然后一个女声响起,语速快而低:“齐云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用了老方式,我以为你在测试陷阱。”
“我要是设局,不会挑下雨天,在这种狗都不来的地方等你回话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瞬,接着传来按键声,像是在调档案。“你发来的材料我收到了一部分。资金流、审批漏洞、警方内部异动……听着像典型的官商勾结,但缺关键链条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去,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振海和秦烈有资金往来,也没有录音或书面指令能锁定他们在警力部署上的配合。我现在手里的东西,法院看了会笑,纪委看了会退件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嘛?让我帮你写份投诉信?”
“帮我盯住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徐副科长。财政局那个姓徐的。他最近批了至少三笔异常拨款,路径都经过‘蓝鸟’和澳门渠道。只要他再动一次账,你就有可能顺藤摸到境外账户实控人。”
耳机那头静了几秒。“你让我动用国际反洗钱机制,就为了一个副科长?”
“我不是让你抓他。”齐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是让你在他下次签字前,把他的名字放进预警名单。一旦有跨境动作,系统自动触发核查。你们有人有权做这个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雨声填满了间隙。
“你变了。”艾琳忽然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以前你宁愿单枪匹马杀进去,也不会求外援。”
“以前我没见过队友死在我面前,只因为上级一句假命令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现在明白一件事——一个人再狠,也撕不开一张网。得有人在外头剪绳子,我在里头才能把桩拔了。”
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,像是妥协的前奏。
“我可以帮你启动初步监控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有个规矩:所有情报必须可溯源。你给我的这些碎片,得补上原始记录。照片要有拍摄时间戳,录音得确认环境背景,转账截图必须能看到完整账号段。否则,连备案都过不了。”
“你在逼我冒更大的险。”
“是你先打这通电话的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要么交真货,要么闭嘴。我不陪你玩半吊子游戏。”
齐云没说话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国际刑警不是私人武装,不能凭感觉办案。哪怕她愿意为他破例一次,组织也有流程要走。
他伸手从脖子底下扯出一根细绳,下面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片。
这是他在上一个据点拆下来的配电箱编号牌,背面用刀刻了几个字:“4月19日,晚八点,徐签第7号”。那天他蹲在财政局后巷,用长焦镜头拍到了徐副科长亲自递文件进一辆黑色轿车的画面。虽然没拍到脸,但时间、地点、行为都对得上。
这不算证据,但能当线索锚点。
“我会补材料。”他说,“三天内,给你一份完整的证据包。包括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动作、资金路径。你要什么格式,我按什么来。”
“PDF加原始数据包,双加密。”艾琳说,“另外,别用公共网络传。找个废弃基站,或者老式中继塔,我教你一套物理投递方式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别再用这部手机联系我。它已经被标记了。下次换频率,代号改用‘ALN-2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齐云。”她忽然停顿了一下,“你还记得缅甸那晚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你挨了两枪,我说背你走,你说死也不拖累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你扛上了担架,你还踹了我一脚,说‘谁准你碰我腰’。”
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。“所以这次,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到底。但你得守规矩——不然,我照样踹你。”
通讯切断,屏幕变黑。
齐云把手机塞回怀里,抬头看天。雨还在下,但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一点灰白光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疼得咧了下嘴,但能撑住。
接下来三天,他得像个真正的修理工一样干活:查线路、换保险、爬电杆。顺便,在没人注意的时候,把藏在废弃变电站里的那台老式扫描仪重新接上线。
还得想办法再见一次徐副科长——不是跟踪,也不是威胁,而是让他自己露出破绽。
他摸了摸墨镜框,转身走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巷子尽头,一只野猫叼着半截香肠匆匆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