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紫辰一踏入实验室，便看到一大群人围在房间中。
何其墨、苏心芷、哈亚库……所有项目的核心参与者，都如同即将见证历史的信徒般，屏住呼吸，围绕在实验室最中央的那台巨大而又复杂的机器前。
那台机器，便是新乌托邦的第一台电子计算机。
顾紫辰没有去看来那台宏伟的机器，他的目光，直接落在了机器前方的控制台上。
那里，一张小小的、由特殊合金框架包裹的黑色水晶屏幕，正静静地亮着。那是一块经过改良的、分辨率低得可怜的早期单色液晶显示屏。
而屏幕的正中央，正显示着一个由无数个粗大的、方块状的像素点构成的、极其简陋的……马赛克小人。
说是“小人”，其实就一团火柴棍拼出来的轮廓：两条直杠当腿，一条横杠当胳膊，脑袋是个方块，连五官都没有。它杵在屏幕那片数字化的黑夜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时间遗忘的涂鸦。
“这就是……”顾紫辰的声音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奇。
就在他开口的瞬间，控制台桌面上，一个外形如同金属眼球般的装置——由圣洲“魔眼”傀儡技术改良而来的“光学影像捕捉器”——缓缓地，转动了起来，将它的“镜头”，精准地，对准了顾紫辰的方向。
紧接着，一旁的扬声器中，传来了一道平直的、没有任何音调起伏的、由纯粹电流合成的电子音：
“——你好。”
这个简单的词汇，从那冰冷的机械中吐出，却像一道创世的惊雷，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轰然炸响！
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，眼中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！
“成功了……它……它识别出了您！并且做出了正确的‘应答’！”何其墨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，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，语速飞快地向顾紫辰解释着。
“顾先生！您看！就在您开口的瞬间，外部的声音传感器捕捉到了您的声纹！同时，光学捕捉器也识别出了您的人形轮廓！这两个信号被同时输入了计算矩阵！”
“然后，”他的声音因狂喜而微微颤抖，“宿顾问为我们编写的那套‘灵魂OS’底层架构……它……它成功地运行了！它将您的声纹和图像，与数据库中预存的、标记为‘最高权限造物主’的您的信息进行了比对！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！”
“最后，它根据我们预设的最基础的‘社交逻辑’——‘当识别到最高权限者时，执行问候指令’——自主地，调用了语言合成模块，输出了这个……这个简单的‘你好’！”
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问一答，却像把九洲大陆的修真史撕开一道口子。
新乌托邦，第一次造出了会“看”、会“听”、会“想”、会“答”的东西。
他们摆脱了对“血肉”和“神魂”的依赖，从最基础的“0”和“1”开始，亲手创造出了一个能够自主地“感知”世界、“分析”信息、并做出“判断”与“反应”的非生命智能！
它不是傀儡，不是法器。
它是第一个，真正意义上的 “人工智能”！
顾紫辰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呆呆站立的马赛克小人，金色的竖瞳之中也同样闪过了一丝震撼。
这就是无字书中所说的“人工智能”？就长这个样子？
他想象过无数次：或者像宿幽伶那样魂体飘忽、优雅端庄；或者像苏心芷那样温声细语、秀外慧中。结果眼前这玩意儿，居然连个鼻子都没有。
这与他设想中，那种如同真人般聪慧灵动的智能比起来，简直天差地别，实在是太过简陋了。
但顾紫辰知道一切新事物刚出现时，都是简陋的。当年他们造的高炉简陋，造的符剑步枪简陋，造的陆行舟同样简陋。
简陋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只要它的根基是对的，只要它的方向是正确的，只要给予它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“迭代”……
这颗小小的、由像素构成的种子，总有一天，会成长为一棵足以覆盖整个星辰的参天大树。
“它有名字吗？”顾紫辰问道。
“额……”何其墨率先开口，这位首席科学家的思维模式显然还停留在最底层的二进制逻辑上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代表着“初始”与“存在”的小人，又看了看后台那一行行由0和1组成的代码海洋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：
“要不……就叫‘01’？二进制里，‘01’代表了从‘无’到‘有’的第一步。简洁，精确，充满了逻辑之美。”
他一说完，旁边几个研究员齐刷刷点头，脸上写着“程序员的浪漫理当如此”。
但苏心芷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。她觉得“01”这个代号，听起来太冰冷了，像是一个零件的编号，完全无法体现出这项造物的伟大意义。
“不如……”她想了想，用一种带着几分文学气息的、试探性的语气说道，“不如叫‘太初’吧？ ‘混沌开辟，万物之始，是为太初’。它是我新乌托邦创造出的第一个‘智能’，用这个名字，既有纪念意义，也显得……大气磅礴。”
这个提议，立刻得到了以哈亚库为首的、来自旧王朝的技术人员们的一致赞同。他们最吃这一套，觉得这个名字既有文化底蕴，又彰显了新秩序开天辟地的豪情。
“庸俗。”
一个清冷的、充满了毫不掩饰鄙夷的声音，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。
宿幽伶的魂体不知何时，已经漂浮到了那块液晶屏幕之前。她看着那个粗陋的马赛克小人，又扫了一眼这群为了一堆“破铜烂铁”而沾沾自喜的“凡人”，脸上写满了属于顶级艺术家的、对“拙劣品味”的嫌弃。
她轻轻拍了拍手，魂体荡起一圈涟漪，像女王驾到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“一个代表着从无到有的新生，一个象征着开天辟地的宏大。你们两个的审美，简直就像两个刚刚学会写字的蒙童，只会用最大、最空洞的词汇，来掩盖你们内在的苍白。”
她绕着那个像素小人，飘了一圈，仿佛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。
“依我看，”她顿了顿，用一种仿佛在赐予恩典般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，宣布了她的最终裁定，“它，应该叫……‘灵依’。”
“灵，”她解释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身为魂道大宗师的骄傲，“取其‘灵魂’、‘灵性’之意。它虽然没有真正的灵魂，却是我魂道之术与你们科技结合的第一个‘子嗣’，是‘灵魂’在这片钢铁世界中的第一次‘显现’。”
“依，”她的声音，又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复杂的柔和，“取其‘依附’、‘依存’之意。它因我们而生，也将永远服务于我们，是我们意志的延伸，是我们最可靠的‘依仗’。”
“灵魂所依，故名‘灵依’。”她总结道，脸上露出了对自己绝妙才思的满意微笑，“既有神韵，又有内涵，碾压你们十条街。”
整个实验室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名字背后所蕴含的诗意与哲思所折服。就连刚才还坚持“逻辑之美”的何其墨，此刻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觉得这个名字，似乎在“信息熵”的层面上，确实蕴含着更丰富的……美感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此一锤定音之时，一个弱弱的声音，从角落里传来。
“那个……宿顾问……”说话的，是刚刚还在为“逻辑悖论”而头疼的一名年轻研究员，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，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，“可是从读音上来讲……‘LINGYI’……这不还是‘01’吗？”
宿幽伶脸上那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她的魂体剧烈地闪烁两下，整个人都变成了绯红色，心中是止不住的尴尬：怎么偏偏就忘了这个，老娘的一世英名啊！
宿幽伶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，最终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：
“……闭嘴！”
她恼羞成怒地对着那个无辜的年轻研究员，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。顾紫辰随意地掸灭那股魂啸，把手轻轻覆在宿幽伶头顶，掌心温暖，稳稳地抚动。
屏幕上，那个马赛克小人依旧呆呆站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宿幽伶气鼓鼓地缩进他腰间的元晶剑里，魂体一闪一闪，活像只炸毛的猫。
“就灵依吧。”顾紫辰语气平静，像在给她顺毛，“挺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