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城市顶端的晶石棱镜折下来，穿过廉价“蜂巢”公寓的光导窗，照在一名青年偏白的脸上。几乎同一刻，左腕里那枚过时的终端响了两声干脆的“滴滴”。
姚笋康翼睁眼时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窗外的光，而是腕上终端弹出的账单。
信用点账单像把刀悬在他的头上：三天期限，逾期就翻倍罚息，还会砸了他的信用评级。慎独钱庄的徽章在光幕上转着，转得他心烦。
一面淡蓝色的全息光幕，自动在他面前展开，画面上，慎独钱庄那古朴的算盘徽章静静旋转着。
“尊敬的康翼先生，编号YS7354：本月‘义体飞升贷’账单已生成。应还2,358信用点，距最后还款日三天。逾期三倍罚息，并影响司律台‘公民信用评级’。——神圣商盟”
两千三百五十八。
这个数字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了姚笋康翼的视网膜。这个月他在圣华锦庄名下的符文织造公司做了三十天维护工，每天十一个时辰，顶着催化剂的刺鼻味修比他还贵的机器，到手也才三千。
还完这笔贷款，他这个月剩下的，就只有六百四十二点。刚好付“胶囊公寓”的房租、每天一支最低配“生命维持营养膏”，以及每周一次，去公共充电站，为他右腿那条早已过时的“疾风I型”战斗义肢进行充能。
然后，就没了。
这很讽刺。商盟法律强制规定了神圣的“八小时工作制”，号称是为了保护修士的道心不被过度劳损。
但这导致的结果是，一份工作的薪水根本无法覆盖高昂的“义体维护费”和“房产税”。为了活下去，姚笋康翼不得不利用黑市买来的假身份，在每天八小时的正职之外，再打两份黑工。
加上通勤，他每天要在那充满噪音和辐射的车间里待上近二十个小时。为了保证在繁重的流水线上不切错哪怕一条符文线路，他只能和工友们一样，依靠廉价的、副作用巨大的强化丹和神经镇痛片来维持清醒和体力。
赚来的钱买药，吃了药继续工作，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而即使如此拼命，他也只是勉强维持在悬崖边缘。
在西方圣洲，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。
这里的房租、医保、义体强制险是刚性支出，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薪资的99%，手里剩下的“活钱”微乎其微。一旦遭遇失业、生病、哪怕是一次小小的工伤扣薪，手里的活钱归零，被迫挪用刚性支出的资金去应急——你就跌落到了“线”之下，“斩杀机制”就触发了。
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：没钱交房租被驱逐→失去固定住址导致工作合约失效→没有工作无法租房。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，信用评级会像雪崩一样坍塌，将一个人彻底踢出主流职场。
这里的福利兜底聊胜于无，一旦跌落，唯一的下场就是沦为流浪汉，然后在绝望中沾染毒品，在贫病交加中烂在街头。
这套“斩杀”流程受商盟法律和规则的严密支撑，是一场合法的、系统性的、无法逆转的淘汰。就连掌管教会的寂灭轮回司，也声称这是造物主给世人的考验。
西方圣洲人得到了天赐的“魂金义体技术”，打破了仙凡之隔，不论是谁都能踏上修仙之路。并且有着七大神圣商盟庇护，过得远比邪修横行的其他大洲要好得多，应该学会感恩，并努力工作。——寂灭轮回司如是说。
姚笋康翼摸了摸那条冰冷的金属腿。三年前，他为了踏上修仙路，背了十万的债，从灵泉阁换来这块“敲门砖”。第一次装上它，在测试场跑出超凡速度时，他真觉得“我命由我”。
那时，遍布全城、永不停歇的圣光魔网上，织命女爵苟绣金正用她那雍容华贵的微笑告诉所有人：“肉身是原罪，机械飞升才是大道。”
人人都相信，换更强的腿，植入夜视的眼，再在背后装一对“光羽”，就能追求大道，拿更高的报酬，住进看得到阳光的高层。
那也曾是他的梦。
如今，“疾风I型”被当作灵泉阁的笑柄，叫“瘸腿铁皮”。新时尚是千面械师苟冬曦亲自设计的“幻肢星尘”，能轻松突破音速，行走时还会留下迷幻的星尘轨迹，是上流社会夜店里最新的社交货币。
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？“幻肢星尘”的价格，后面跟着一长串他数都数不清的“0”。
他的梦想，在日复一日的账单和疲惫中，早已被磨损得只剩下麻木的铁锈。
“别想了，阿笋。”脑海里的温柔女声响起——他花三个月工资从黑市买的极乐阁陪伴插件“小雅”。“你的神魂波动异常，‘道心侵蚀’风险上升。我放点舒缓的音乐。”
音乐起了，但姚笋康翼只感觉窒息更重。
他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，穿上褪色的工装，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。
可门一开，他的动作就停住了。
对门那间胶囊公寓的舱门大开着，两名圣剑兄弟会的治安官正拖着一个“失控者”往外走。
那是他的邻居，和他一样在纺织厂干活。就在昨天，他们还在食堂里一起抱怨过工时长、薪水低。而现在，那个年轻人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、没有任何理智的血红色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，植入体内的“力量增幅脊椎”电流四溢，嘴里发出着如同野兽般的、意义不明的嘶吼。
“检测到三级道心侵蚀。‘失控者’XT9527。执行‘净化’。”治安官按住终端，拔出“圣光手枪”，在他眉心轻轻一扣。
没有巨响，只是一声“噗嗤”。光束穿过，挣扎止住，改造过的身躯倒在合金地面上，像被丢弃的零件。
这就是还不起“义体贷”的多数人的结局。
为了能快速赚钱，他们不得不去接更高风险的“黑市”任务，不得不超负荷地运转体内的义体。每一次超载，都会对脆弱的灵魂造成微小的、不可逆的损伤，这便是“道心侵蚀”。
通常，人们会通过食用各种强化剂和仙丹来减缓道心侵蚀，但即便是那种效果最好的，名叫“绮梦叶”的产品，也只是延缓，无法根治。日积月累，当损伤突破了临界点，大脑便再也无法约束住那些冰冷的机械，疯狂，便会降临。
而“失控者”，在光陨城只有一个下场——被维护治安的圣剑兄弟会“净化”。
姚笋康翼的身体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，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