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笋康翼逃下楼，挤进永不见天日的底层街道。
空气压得人说不出话，几家常去的“合成蛋白面”小馆拉了卷帘门，挂着“旺铺转让”。一个街头乐师抱着旧音波吉他蜷在角落，眼神发空——没人再为那点不入流的音乐丢信用点了。
所有人的钱，都拿去还了贷款。从去年开始，市场上用于基础消费的“信用点”，越来越少。除了金字塔顶端那几家贩卖着梦想与债务的巨头，所有与之无关的产业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萎缩、死亡。
就连做餐饮娱乐的极乐阁，底层分店也撑不住，只能靠卖苟冬曦那类顶级客户的“情感体验”维持。
刚刚下过一场酸雨，坑洼不平的合金路面上积满了黑水。头顶上，那是属于上层人的、圣华锦庄绚丽的霓虹广告牌倒映在水洼中，五光十色，流光溢彩。
街道的阴影里，几个瘦骨嶙峋的瘾君子正趴在地上。他们已经被过量的劣质致幻剂烧坏了脑子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。在他们眼中，水洼里那倒映的霓虹彩光竟然是一颗颗散落的、发光的美味糖果。
“糖……甜的……”
他们像狗一样趴在泥水里，一个个拼命地用枯瘦的手去抓挠水面，把混着污泥、机油和油彩的脏水一把把往嘴里塞，脸上露出诡异而满足的傻笑，仿佛真的在品尝天界的甘露。
姚笋康翼胃里一阵抽搐，他裹紧了衣领，加快了脚步，不敢多看一眼。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不努力工作，那也是他未来的下场。
“我需要快钱。”他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。
路过一个街角时，争吵声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他看到两个曾经熟悉的街溜子正在对峙。他们以前是一起在贫民窟偷电缆、在此处厮混的玩伴。但现在，其中一个为了生存，不仅剃掉了象征个性的莫西干头，还换上了一身廉价但整洁的初级保安制服，腰间挂着警棍，正低着头想要匆匆走过。
却被另一个还留着五颜六色发型、身上挂满廉价金属环的昔日兄弟拦住了去路。
“哟，这不是大狗吗？怎么，穿上这身皮，就不会走路了？”那个街溜子一口唾沫吐在保安崭新的皮鞋上，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挑衅。
“快让开，我在执勤！”被称为大狗的保安紧紧握着警棍，脸色涨红，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。
“执勤？我看是当狗吧！”街溜子大笑起来，周围的同伴也跟着起哄，“为了那点可怜的信用点，就去圣剑兄弟会给那帮吸血鬼点头哈腰？你的骨气呢？你的自由呢？！”
“我有饭吃！我有地方住！”保安终于忍不住吼道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那是饲料！是狗窝！”街溜子狠狠推了他一把，将他推得一个踉跄，“哪怕老子明天就饿死在街头，老子也是站着的！而你，只是条带着编号的‘公司狗’！你不配跟我们站在一起，滚！”
保安狼狈地跑了，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嘲笑声。在这些被遗弃者的价值观里，为了生存而向体制低头，是一件比死更可耻的事情。
姚笋康翼的脚不由自主地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，窄得清洁机器人都不来。这里是光陨城的灰区。
尽头，一个身披黑袍的丹师靠着墙，像影子里的一条蛇。
他不用吆喝，走投无路的人自己会来。
姚笋康翼什么也没说，伸出左手，把终端亮给他看。他把剩下的六百多信用点全划了过去。“给我一支‘绮梦叶’，最高纯度。”
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，也知道一旦碰上就很难回头。但在账单和“失控”的恐惧之间，他需要一次短暂的脱逃。
“当然。”丹师发出一声刺耳的笑，从怀里摸出一支粉色针剂。
交易就要完成时，两人同时僵住了。
巷口立着一个人——普通到有点寒酸的黑衣中年人，袖口磨边，手里没有武器，只抱着一本黑色的账本。
慎独钱庄的“账本先生”——宋慎一。
这个平日里在圣光魔网财经频道谈“道德与规矩”的大人物，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？
“二位。”他扶了扶老旧的水晶眼镜，语气不急不慢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劲。“根据《神圣商盟金融秩序稳定法》第一百三十七条，未授权信用点交易可导致账户永久冻结。”他又看了眼绿色针剂，摇头叹息。“贩卖与使用‘绮梦叶’违背‘生命权神圣’。这不道德。”
丹师浑身发抖，张不开嘴。宋慎一转了口风，神色忽然近乎慈悲，目光落在姚笋康翼身上。那眼神不是看罪犯，更像在翻一本还有“盘活”余地的不良资产账页。
“念在你被生活所逼，且尚未铸成大错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他的目光像看透了那层单薄工装和冰冷义体，直抵那点还没熄灭的不甘。
“你想过当真正的战士，凭军功脱离泥沼，对吗？”
姚笋康翼下意识点头。那是他背债改造的唯一理由。
“很好。”宋慎一露出鼓励的微笑，笑意却带着冷意。“我的账本里，正缺一位愿为商盟的 ‘道理’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银光闪烁、由圣剑兄弟会签发的徽章，放到他掌心。
“‘北境开拓团’，先遣侦察兵，姚笋康翼。”他的声音平淡，却像命令，“即刻启程，去北方要塞‘霜寒之盾’报到。”
“北方？西北漠洲？”姚笋康翼和那丹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那是魔修与妖兽的地盘，就连圣剑兄弟会的人都避而远之。去那儿当侦察兵，和送死差别不大。
“你让我去送死？”他沙哑地问道。
“不。”宋慎一摇头，“我在清算你的债务。”
他食指点在姚笋康翼的终端上，账单光幕升起，数字刺眼。
“按规定，执行‘S级’特别军事行动的士兵，其个人与家庭债务由慎独钱庄托管。你在前线，账单冻结。”
“若你不幸牺牲……你的债务一笔勾销。如果有家属，他们可以获得足够在光陨城中层安稳的抚恤金。并且，你的名字将会被刻在‘英灵殿’的纪念碑上，受到万民景仰。”
“你将不再是背债、濒临‘失控’的失败者。”他看着那双因震惊与病态希望而睁大的眼，微笑温和得像恶魔。“你会成为一名为圣光与契约献身的英雄。”
交易几乎没有拒绝余地。要么留在冰冷的城里被账单压垮，某个角落里“失控”，被“净化”；要么去北方把命押上，换一个“英雄”的名头，和家人一个体面的未来——如果他有家人的话。
“我有得选吗？”他苦笑道。
“当然有。”宋慎一温和道，也可以现在跟执法官去‘天平’律法行会，接受‘非法交易’与‘持有违禁品’的审判——大概是矿井五十年强制劳役。
姚笋康翼闭上眼。良久，他睁开，眼里的迷茫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意替代。他把圣剑徽章死死攥紧：
我什么时候出发？
“即刻。”宋慎一点头，转身没入巷口的阴影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临走前，他的声音又响起，像给那本黑账做注脚：
“每一笔看似无用的不良资产，放对位置——就能发挥最后的价值。这，就是平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