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陨城,云端天穹区。
一个相貌中上,肤色白皙的中年人,微笑着走在大街上。
这里真是太漂亮了。
头顶是仿造的、却比真实太阳更加温和恒定的圣光阵列,洒下金色的辉光。空气中弥漫着并非植物花香、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调配的“愉悦因子”气味,吸入一口,肺腑间的浑浊仿佛瞬间被涤荡,整个人轻飘飘地如同置身天堂。
这里没有喧嚣的机械轰鸣,没有刺鼻的机油味。甚至连行人都少有步行者。
身着华丽法袍、肢体却被精密的白金义体所取代的上流人士们,脚踏微型的反重力滑板或悬浮光翼,优雅地在半空中滑过,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光尾。
即便受过新乌托邦最严苛的心理训练,这个中年人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四处乱飘,打量着这传说中“遍地黄金”的西方圣洲。
他是新乌托邦军情局第七行动组的高级特工,代号“沙尘”。
沙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为了潜入,他伪装成了一名从外洲——可能是相对富庶的中土神洲来的投机商人。他穿着得体的丝绸长衫,手里拿着一张镶嵌着晶石的高信用评级卡。
但在这片绝对纯净的光明中,他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粒不慎落入牛奶的灰尘。
“先生,检测到您的‘心情指数’略低于区域平均值。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沙尘转过头,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球形服务机器人。它的外壳圆润光滑,表面投射出一张微笑的女性面孔。
“这是圣光能源公司为您提供的免费赠品——‘快乐微风’。祝您在光陨城拥有美好的一天。”
嗤——
机器人下方喷出一股极细的粉色雾气。
沙尘下意识屏息,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那种强制性的毒气,而是一种让大脑皮层感到微微酥麻的兴奋剂。
周围的路人都对此习以为常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无忧无虑的微笑。
“真是个天堂。”
沙尘低声喃喃,嘴角扯出一个符合商人身份的贪婪微笑,掩盖住眼底深处的冰冷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顺着光洁的大道,向着城市中央那座最为宏伟、直插云霄的建筑走去。
但他要去的不是这座高塔,而是高塔旁边那座看起来神圣又庄严的黑色建筑——七大神圣商盟之一的司律台。
……
“肃静!”
一声清脆的法槌敲击声,经过扩音法阵的增幅,在大厅内回荡。
审判席高高在上,悬浮在离地三米的半空中。那上面的法官并未露出真容,而是坐在一层单向透光的力场护盾后。在他的头顶,悬挂着一架巨大的金色天平——那是司律台的徽章。
如果不看那徽章,这里简直就像一座顶级的艺术殿堂,或者是一场名流云集的歌剧院。
并没有森严的壁垒,也没有压抑的铁栏。
旁听席是由悬浮的看台组成的,每一个座位都覆盖着柔软的天鹅绒,扶手上甚至还有点单系统,可以随时叫来昂贵的饮料和小食。
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审判区,那里洁白无瑕,圣光缭绕,如同神坛。
沙尘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,随意地点了一杯名叫“星云幻梦”的饮料。
“嘿,新来的?”旁边一个胖胖的商人凑了过来,热情地打招呼。他那只植入了宝石义眼的左眼正在滴溜溜地转,似乎在评估沙尘的“身价”。
“从东方来,想做点小买卖。”沙尘露出职业化的假笑。
“东方好啊!听说那边最近在打仗?商机无限啊!”胖商人搓了搓手,然后指了指下方的法庭,“那你可来着了。今天这场官司,可是咱们光陨城最近的热门话题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沙尘从胖商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异样,但他无法明确地分辨出来,只得继续话题。
“简单的说,就是‘体面’与‘野蛮’的碰撞。”胖商人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说道,“一群下城区的脏耗子,偷了上城区老爷们的东西。本来直接杀了也就完了,但这可是法治社会,咱们得讲道理,对吧?”
一名侍女很快送来了沙尘点的饮料。蓝紫色的冰沙配上粉红色的液体,看起来的确如梦幻般美好。但沙尘的双眼扫向那侍女时,他的心情却不那么美好了。
那名侍女衣着暴露,脸上也带着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,按理说应该赏心悦目,但沙尘看着她,就是感到有些不舒服。
处于谨慎考虑,沙尘决定不喝她给的这杯饮料。
就在这时,被告席和原告席升了起来。
原告席上,站着几位身穿“城垣仙工部”制服的高管,衣冠楚楚,神色傲慢。
而在被告席上……
那里跪着十几个人。
那是真正的“异类”。在这个遍地都是精密义体、连空气都带着香味的世界里,这十几个人就像是从几百年前穿越来的原始生物。
他们身上没有哪怕一件像样的义体,皮肤呈现出一种因长期不见阳光而病态的苍白和半透明。他们的关节粗大变形,脊背佝偻,那是长期在重力异常的矿井下作业留下的痕迹。
他们的衣服是脏兮兮的灰色纤维服,上面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油污和矿粉。
当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时,这些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矿工,本能地捂住了眼睛,发出了受惊野兽般的低鸣。
“啧啧啧。”旁边的胖商人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,“真脏啊。光是让他们站在这里,我都觉得空气过滤器要换新的了。”
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和议论声。那些优雅的贵妇和绅士们,用看马戏团猴子的眼神看着下面。
“审判开始。”
法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案号:光陨-7499。关于‘下城区第73号废矿区非法窃取并私自使用一级管控能源’一案。”
“请原告律师陈述。”
聚光灯瞬间移动,聚焦到了法庭的一侧。
那里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盛气凌人。相反,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并不显得过分奢华的深蓝色天鹅绒西装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上挂着温和、自信、且富有亲和力的微笑,就像是一位即将在大学讲台上授课的博学教授。
大卫戴。
神圣商盟司律台首席金牌大律师,号称“无罪辩护者”。
他向着法官微微鞠躬,又向着旁听席优雅地挥手致意,引来了一阵不小的掌声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”
大卫戴的声音富有磁性,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的耳中。
“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我们相聚于此,并不是为了惩罚谁。而是为了探讨一个关于‘文明’的底线问题。”
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咄咄逼人,而是踱步走到了被告席前,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矿工。
“这些被告声称,他们只是想要一点‘阳光’。”
大卫戴叹了口气,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听起来很可怜,是不是?阳光,多美好的词汇啊。《轮回启示录》中写道,太阳是造物主赐予众生的礼物,是免费的,是平等的。”
“但是!”
他的声调突然拔高,手指指向了头顶那辉煌的人造天穹。
“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!这里是光陨城!是建立在深渊之上的文明奇迹!”
“我们头顶的阳光,难道是那个充满辐射、致命紫外线和不稳定耀斑的原始恒星光芒吗?!”
“这是极大的谬误!这是对知识产权和商业投入的无耻抹杀!”
大卫戴挥动手臂,一副巨大的全息图表在他身后展开。那是复杂而精密的圣光过滤矩阵图。
那是光陨城顶端宏伟的“圣光偏转阵列”。
“诸位请看。原始的阳光中含有大量的紫外线、宇宙辐射和混乱的火元素暴流。直接照射,不仅不能治病,反而会引发皮肤癌变和元素紊乱。”
“是城垣仙工部,投入了数百亿的资金,建设了这个巨大的阵列!无数的高阶阵法师日夜维护,将那些有害的辐射过滤,将狂暴的火元素转化为温和的、可以直接被肉体吸收的‘光能精华’!”
大卫戴猛地转身,手指直指那些矿工,眼神中那种“温和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捍卫真理般的严厉。
“所以!你们偷的是商品!是经过了数百道工序加工、包含了无数成本与心血的高端工业产品!”
“这就像是从自来水厂的管子里偷水,从发电厂的线路上偷电!这是赤裸裸的盗窃!是对私有财产的野蛮侵犯!”
“是对在座各位诚实付费的纳税人,最大的不公!”
他的话语铿锵有力,逻辑闭环,竟然让旁听席上那些原本同情矿工的人也哑口无言。
哗——!
旁听席上掌声雷动。
“说得好!”
“就是!我们花钱买的光,凭什么让他们白白偷走?”
“这种小偷就该处死!”
沙尘坐在人群中,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,也赶紧跟着鼓掌,心中却满是荒谬。
那几个矿工听不懂什么偏转阵列,也不懂什么元素紊乱。他们只知道,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。他们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在那个蓝衣胖子的口中,阳光不再是自然的恩赐,而被异化成了必须付费的特权。而这种异化,竟然被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。
“法官阁下。”
大卫戴整理了一下领结,露出了他标志性的,胜利者的微笑。
“我的当事人,城垣仙工部,一向以慈悲为怀。我们并不要求严厉的肉体惩罚,那样太不人道,也不符合圣洲文明的标准。”
“我们只要求——照价赔偿。”
“七十六万信用点,加上设备维修费、生态恢复费、律师费……共计一百二十万信用点。”
“如果被告无力支付……”大卫戴顿了顿,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、慎独钱庄的代表。
那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,正在飞快地按着计算器。
“……根据《债务处置法》,我们申请将所有被告及其直系亲属,纳入‘强制劳务偿债计划’。”
一百二十万信用点。
对于这些一个月收入不到五百点的矿工来说,这不仅是天文数字,这是几辈子都还不清的阎王债。
法官欣然地同意了,随着一声锤响,一切尘埃落定。
大卫戴微笑着向法官致意,然后转身,在保镖的护送下向外走去。
临走时刻,沙尘分明地听到,大卫戴在和那个慎独钱庄的代表低声交谈。
“这批货……咳,他们的成色不错,虽然有点辐射病,但那种‘抗压’的体质正好适合开采高能晶矿。”
“钱庄那边会把这次的‘律师费’打到您的账户上,戴先生。对了,听说下周还有一批因为没钱换滤芯而非法改装义体的案子?”
“放心,交给我。正义,虽然昂贵,但从未缺席。”
大卫戴最后看了一眼场上的观众们,眼神扫到沙尘身上之时,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异样。
这种感觉,与胖商人和那侍女的眼神如出一辙!
沙尘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一种“歧视”!
与身份无关,与修为无关,与资产无关。
这个大卫戴的地位高于自己,眼神中只把自己、包括听众席上所有人都当成桌子上的一盘菜。这可以理解,他有这个资格。
那个胖商人的地位与自己大致等同,却只将自己当作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,言语中一股子好为人师的教导味道。
那名侍女地位不如自己,居然也只将自己当成一个侥幸有几个臭钱的土豪。这就与社会地位无关了。
这是一种“高贵的圣洲人”,看待“低贱的外地人”时,打心底里流露出来的鄙视眼神!
大卫戴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“沙尘”也开始盘算,今天的报告,该怎么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