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我娘病得快死了。
村里人说,城外清凉寺的佛灵得很,去求求,许个愿,你娘就能活。
我去了。
那庙破得不成样子,山门塌了一半,大殿漏雨,佛像的金身都斑驳了,露出一块一块的泥胎。可我跪下去的时候,觉得那佛在看我。
我许了愿:让我娘活,我拿我的命换。
许完愿,我娘真好了。
可我回到庙里还愿的时候,那佛开口了。
它说:“你的愿,我收了。你的命,我什么时候取?”
我说:“你不是让我娘活了吗?一命换一命,你取就是了。”
它笑了。
那笑声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它说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一命换一命?”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六年,腊月初八。
我娘快死了。
她躺在炕上,脸黄得像蜡。那种黄不是人该有的颜色,是纸钱的那种黄,是死人脸上盖的黄表纸的那种黄。眼窝深陷下去,陷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干裂着,起着一层一层的白皮。
我爹请了三个大夫。
第一个是村里的刘半仙,背着药箱来的,号了号脉,站起来就走。我追出去问,他摆摆手,说:“准备后事吧。”我拽着他衣裳不让他走,他掰开我的手,头也不回。
第二个是邻村的张大夫,骑驴来的,进屋看了一眼,没号脉,转身就走。我拦住他,他说:“这病我看不了,另请高明。”我说我给你磕头,他说磕头也没用,蹬上驴跑了。
第三个是城里请来的,姓王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派头最大。他号了脉,开了方子,收了钱,说:“先吃三副,三副之后再看。”我抓了药,熬了,喂我娘喝下去。第二天他就不见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收了钱就跑,因为他知道我娘没救了,怕我找他算账。
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。
我娘病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我把家里的粮食卖了,把过冬的柴火卖了,把我爹留下的一件皮袄卖了,把炕上唯一一床厚被子卖了。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,我把门口那棵老槐树卖了——卖给村里人当柴烧,人家说树不值钱,给了三毛钱。
三毛钱,抓一副药都不够。
那些钱全花光了。抓药、请大夫、买补品,花得一分不剩。我娘的病没见好,一天比一天重。
腊月初八那天早上,她突然清醒了。
之前她昏昏沉沉的,有时候认不出我。那天早上她睁开眼,看着我,眼睛里头有了光。
“来生。”她叫我。
我趴在炕沿上,一宿没睡,听见她叫我,一下子醒了。
“娘,你醒了?你渴不渴?饿不饿?”
她摇摇头。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摸着我的脸。她的手干枯的,凉的,像冬天里的树皮。
“来生,娘不行了。”
“娘,你别瞎说。你会好的。”
她摇摇头。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在她那张蜡黄的脸上,看着让人心里发酸。
“娘知道。娘自己的身子,自己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来生,你往后自己好好的。娘不在了,你一个人……”
她说不出去了。
我攥着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娘,你别说了。你不会死的。我去借钱,我再去借钱,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,给你抓最好的药……”
“别去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借不到了。村里人,能借的都借了。咱家欠的账,够你还一辈子了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来生,娘对不起你。”
“娘,你说啥呢?”
她没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又昏过去了。
我坐在炕沿上,坐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我跑到村口,跑到刘麻子家。刘麻子是村里最有钱的,开着杂货铺,有三间大瓦房。我敲门,他媳妇开的门,看见是我,脸就拉下来了。
“又借钱?没有。”
“婶子,我就借一块。一块就行。我娘快不行了,我想给她抓副药……”
“说了没有就没有。你娘快不行了,我们也没办法。你快走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又跑到王寡妇家。王寡妇男人死了,留了几亩地,日子过得去。我敲门,她不开。我在门口喊了半天,她隔着门说:“来生,不是我不借你,你借的钱还没还呢。我不能借了。”
我又跑到李二叔家,跑到张大爷家,跑到赵婶子家。跑了一圈,一分钱没借着。
我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哭了。
老槐树卖了,只剩一个树桩。我就坐在那树桩上,抱着脑袋哭。哭完了,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碰见一个老头。
我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。刚才那条路我走过了,一个人没有。这会儿他站在路中间,挡着我的道。
他穿着灰布棉袄,破破烂烂的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手里拄着根拐棍,弯着腰,头发全白了,胡子也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,深得能夹住筷子。
我绕开他,继续走。
他开口了。
“哭啥?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那,眼睛盯着我,浑浊浊的,可浑浊里头有东西在转。
“我娘快死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。
“城外有座庙,清凉寺。去求求,许个愿,你娘就能活。”
我愣住了。
清凉寺?我没听过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城外三十里,北山上。”他说,“荒着呢,几十年没人去了。可那佛灵,真灵。你去求求,许个愿,许大点的愿,它就答应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那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我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你求过?”
他还是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山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去不去随你。你娘快死了,你看着办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
然后我转身,往家跑。
我跑回家,进屋看我娘。她还昏着,脸色比早上还黄。我蹲在炕沿边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我出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腊月的天,黑得早。我走了没多远,天就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
我不管。我往北山走。
走了一夜。
那条路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去过北山。我就凭着那老头指的方向,一直往北走。走累了歇一会儿,歇完了接着走。饿了啃一口怀里揣的干粮,渴了捧一捧路边的雪。
走到天亮,我看见一座山。
山不高,光秃秃的,长满了枯草。山腰上有一座庙,破破烂烂的,看得见塌了的墙和歪了的门。
我往山上爬。
爬到庙门口,我站住了。
山门塌了一半,剩下那半也歪歪斜斜的,看着随时会倒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都看不清了,就剩几个黑乎乎的笔画。
我迈进去。
院子里的草比人高,枯死了,黄褐褐的一片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我拨开草,往里头走。走了十几步,看见大殿。
大殿的门也歪了,一扇开着,一扇倒在地上。屋顶漏了几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照进去,照在地上,照在一尊佛像上。
佛像很大,比两个人还高。金身都斑驳了,露出一块一块的泥胎。脸上的金粉掉得最多,只剩半边脸是金的,另外半边露着灰黑的泥。可它的眼睛是完整的——两个黑眼珠,不知道是什么做的,在阳光底下反着光。
我看着那佛像,觉得它在看我。
我走进去,走到它跟前。地上有一个破蒲团,我跪下去,跪在蒲团上。
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就跪着,跪了很久。腿都麻了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“佛啊,我娘快死了。你救救她。”
我停下来,等着。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你救她,我拿我的命换。”
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又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佛像的眼睛,好像亮了一下。
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没亮,还是那两个黑眼珠,一动不动。
我转身,走了。
回到家,天又黑了。
我推开家门,愣住了。
我娘坐在炕上,喝粥。
她端着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粥,冒着热气。她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,笑了。
“来生,你跑哪去了?娘饿了,起来煮了锅粥,你喝不喝?”
我站在那,半天动不了。
她好了。
跟没病过一样。脸也不黄了,眼窝也不陷了,嘴唇也有血色了。她坐在那,端着碗喝粥,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跟前,盯着她的脸看。
她被我盯得发毛,伸手摸我的额头:“来生,你咋了?”
“娘,你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今儿个早上醒过来,就觉得身上轻快了,想吃饭。起来煮了锅粥,喝了两碗,越喝越有劲。你咋了?跑哪去了?”
“我去庙里了。”
“啥庙?”
“清凉寺。”
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碗从她手里掉下来,掉在地上,摔成几瓣。粥洒了一地,热气腾腾的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,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我肉里。
“那座庙不能去。”她说,声音都变了,“你许的啥愿?”
“我许的拿我的命换你的命。”
她脸更白了,白得跟我娘病的时候一样。
她的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“那座庙的佛,”她说,声音抖得听不清,“不吃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