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陨城，圣华锦庄总部，那间被称为“织命之间”的最高级别会议室内。
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一整块光明晶石雕琢而成，柔和的光芒从桌面下方缓缓散发，将端坐于桌旁的七个身影，映照得如同神祇。
这里是整个西方圣洲的权力中枢，神圣商盟七大巨头——七个定义了数亿人生死荣辱的名字，正进行着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闭门会议。
气氛，却远不如晶石桌那般光鲜亮丽。
“——够了！”
“钢之执事长”季抬眉猛地一拍桌子，他那只包裹在银色动力战甲中的拳头，与晶石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赤红，战术义眼则闪烁着危险的光芒，死死地盯着斜对面那个玩世不恭的身影。
“苟冬曦！如果你再敢提议，要从我军团里挑选‘志愿者’，去测试你那套见鬼的、成功率不足三成的‘融合脊椎’，我保证，你的造化塔，明天就会迎来一次最彻底的‘结构安全审查’！”
“哦？我好怕啊，执事长大人。”
“千面械师”苟冬曦今天的外形，是一个有着猫耳和蓬松尾巴的妖娆少年。他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，声音经过义体修饰，带着一丝魅惑的电子音，“我只是在为商盟提供更强大的‘产品’。毕竟，像您麾下那些还在坚持用‘老型号’战斗的‘古董’们，恐怕连新乌托邦凡人军队的第一轮齐射都扛不住吧？我这是在帮您，也是在帮商盟‘进化’。”
“你……！”
季抬眉霍然起身，恐怖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。
“两位，请保持体面。”“织命女爵”苟绣金那柔和而又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，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，“今天的议题，不是来讨论季抬眉将军的肌肉和苟冬曦先生的审美。而是……我们共同的‘麻烦’。”
她的目光，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巨头：近来醉心于口腹之欲、身材有些走样的极乐阁欢愉之主尹独清；因为所有城市都已建成而显得无所事事、正在强迫症般擦拭着自己指甲的城垣仙工部秩城者；以及那个正在法庭上为一只“受到惊吓的灵蝶”争取“精神损失赔偿”而远程投影参会的司律台无罪辩护者大卫戴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，只是安静地、一页页地翻动着手中那本厚重黑色账本的男人身上。
“宋先生，”她问道，“作为商盟的‘大脑’，我想听听您的看法。根据您的钱庄提交的最新季度财报，整个光陨城底层的消费指数，已经下降到了近百年来的最低点。大量的商铺倒闭，失业率飙升。最重要的是，‘义体贷’的违约率，在过去三个月里，上升了近……百分之五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了“账本先生”宋慎一的身上。
宋慎一缓缓地，合上了手中的灵犀皮账本。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旧的水晶眼镜，抬起头，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了一丝凝重。
“苟议员，您说的数据，只看到了表象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却如同最冰冷的刻刀，剖开了圣洲繁荣外衣下那早已溃烂流脓的血肉。
“问题，不在于‘消费降级’，也不在于‘违约率’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图前，调出了代表整个西方圣洲的、复杂的信用点流动网络图。那张由亿万条光线构成的网络，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不健康的、血液循环即将停滞般的暗红色。
“——问题，在于‘流动性枯竭’。”
他指着网络图的核心——那两个代表着灵泉阁（义体销售）和慎独钱庄（贷款发放）的、如同黑洞般不断吞噬着周围光点的巨大节点。
“在座的各位，都是聪明人。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让在场除了苟冬曦之外的所有人，都感到了一丝寒意。
“过去一百年，我们商盟经济繁荣的本质，是一场由圣华锦庄创造‘欲望’，由灵泉阁提供‘商品’，再由我慎独钱庄提供‘杠杆’，共同吹大的巨大金融泡沫——‘义体升级’泡沫。”
“我们让成千上万的民众，相信只要不断改造自己，就能获得更美好的未来。我们向他们发放了数以亿计的‘义体飞升贷’，让他们提前消费了自己未来五十年、甚至一百年的劳动价值。”
“这个模式在初期是完美的。”他的语气中听不到丝毫的忏悔，只有一种属于精算师的冷静，“债务驱动了消费，消费刺激了生产，整个商盟的信用点总量和流动速度，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。在座的各位，包括你们的家族和产业，都是这场盛宴的受益者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如同敲响了丧钟。
“任何泡沫，都有破裂的一天。当绝大多数民众，他们所有的收入，都必须优先用于偿还那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的贷款本息时；当他们再也拿不出一个多余的信用点，去极乐阁喝一杯酒，去购买一件圣华锦庄的新款法袍，甚至……去雇佣司律台的律师打一场官司时……”
“——市场的血液，就凝固了。”
他指着星图中那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、代表着餐饮、娱乐、日常法器等基础产业的节点。“底层商铺倒闭，大量凡人失业。而失业，又会导致更大规模的贷款违约。这是一个……死亡螺旋。”
“更糟糕的是，‘道心侵蚀’的问题，正在大规模爆发。”他看向季抬眉，“许多背负巨债的人，为了快速赚钱，不得不进行更高风险的工作或过度使用义体，最终沦为‘失控者’。季将军，您麾下‘圣裁武士’的出勤率和弹药消耗，想必……也创下了历史新高吧？”
季抬眉的脸色，变得铁青。
“泡沫，即将破裂。”宋慎一说出了最后的，也是最残酷的结论，“一旦发生系统性的金融崩溃，在座的各位……除了我和苟冬曦先生的产业核心尚能自保，恐怕都将面临信用破产的命运。”
整个会议室，寂默无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