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乌托邦历,三年,清明。
对于这片刚刚从铁与火的阵痛中获得新生的土地而言,“清明节”是一个陌生的词汇。在旧西南沙洲的历法里,只有干季与雨季的交替;在玄铁山的地下,更是永远的昏暗,没有四时之分。
但教育部部长卢老先生力排众议,坚持要将这个古老的节日,写入新乌托邦的法定假日。
“我们得记住来路。”他在最高行政会议上说道,“忘了从哪儿来,就不知道往哪儿去。得有个日子,让大家停下来想想那些为这座城市的建立而铺下第一块基石的逝者。没有他们,我们哪能站在这儿?”
于是,新乌托邦的第一个清明节,没有焚香烧纸,没有繁琐的祭祀。它被定义成了一个庄严的、全民参与的“英雄与先驱纪念日”。
地点,被选在了主城区以东,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区和远处金色稻田的缓坡之上。这里,被命名为“新生陵园”。
没有阴森的墓穴,只有一片种满了青翠固沙草的开阔草坪,以及一座座由黑色玄武岩雕琢而成的、简洁而又肃穆的纪念碑。
安萨罕来得很早。
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“名誉议长身份”的工作服,只是一身朴素的灰色麻衣,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扫墓老者。
他独自一人,来到了陵园最偏僻的一角。这里,只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。按照他的请求,石达拉的骨灰,被安葬在了这里。
他没有带酒,也没有带祭品。只是从怀里,小心翼翼地,取出了一个玻璃培养皿。里面,是几颗由他亲手培育出的、颗粒饱满、色泽翠绿的第二代杂交豌豆。
他将培养皿,轻轻地放在碑前。
“石达拉,你瞧瞧。”他伸出那双皱巴巴、沾满土的手,抹掉碑上的露水,声音粗哑,像跟老伙计聊天,“成了。”
“原来左右咱们命的不是天罚,就这么点看不见的玩意儿,小种子罢了。”
他坐在石碑前,絮絮叨叨地,讲述着他这一年多来,在“希望花园”里的所有发现。他讲得是那么的投入,那么的兴奋,浑浊的老眼中,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的、发现了新世界的光彩。仿佛,他不是在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说话,而是他那位最忠诚的队长,依旧站在他的身旁,耐心地,听着他的“高论”。
“……你说,好笑不?”他最后自嘲地笑了,笑得苦涩,“我当了大半辈子王,以为生杀予夺都捏手里,结果连豌豆怎么长都搞不清。”
……
陵园的另一侧,是一面巨大的、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无名墙。墙上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个按照入职年份和牺牲顺序排列的冰冷编号。
这里,是军情局的“英灵殿”。
李普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,静静地站在墙前。在他的身后,是顾影、阿瓦尼,以及数十名同样沉默的“幽灵”特工。没有哭泣,没有言语,他们如同雕像般,对着那面墙,行着最标准的军礼。
李普缓缓上前,将一枚崭新的、由科学研究所最新赶制出的“忠诚”勋章,轻轻地,放在了墙壁底座一个预留的凹槽之中。那凹槽的编号,正是丁东基。
“……兄弟,安息吧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,“你的眼睛,我们留着。你的耳朵,我们听着。你没走完的路,我们接着走。”
他想起了自己。想起了那些在覆海帮时,死在内讧与仇杀中的“兄弟”。他们的尸骨早已沉入泥螺河底,被鱼虾啃食,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他们的死毫无意义,甚至不会被任何人记住。
而丁东基,以及这面墙上所有的编号,他们虽然连名字都不能被公开,但他们的牺牲,却被这个新生政权的最高机构,以最庄严的方式,永远地铭记。
他们的家人,享受着英雄的待遇。他们的名字,被刻印在军情局内部,那本永不示人的最高荣誉名册之上。
“敬礼!”李普后退一步,声音洪亮。
数十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齐刷刷举到眉间。
……
苏心芷是一个人来的。
她没有去那片属于“功勋”的区域,而是在陵园入口处那面巨大的,专门用来给普通民众缅怀亲人的“追思墙”上,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没有献花,也没有点香,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束五颜六色的“元纤”花,是她用“符剑·贰式”生产线废料,熬了好几个通宵编的,最漂亮的“花束”了。
“爹,娘……”她把花靠在墙上,那双总带着理性的眼睛泛起了红,
“女儿有家了。”
……
当正午的阳光洒满整个陵园时,官方的公祭仪式,才正式开始。
顾紫辰一身黑色的正装,神情肃穆地,走到了陵园的最高处。在那里,立着一座与众不同的纪念碑——一本由黑色钢铁铸就的、翻开的巨大书册。书页之上,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行深刻的铭文:
“为了一切‘未知’的探索者。”
这是信守正的衣冠冢。
在一份慷慨激昂的演说之后,他将一束由真正的齿轮和金色的麦穗扎成的花束,轻轻放在书前,作为结束。
他静静地站着,金色的竖瞳之中,倒映着山下那座正在轰鸣的工业巨城,倒映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。
修道之人不会缅怀失败者,但顾紫辰却要向所有人宣告,新乌托邦没有忘记它的“源头”,没有忘记那个最初的、虽然失败了,但却点燃了第一颗火种的理想主义者。
“有什么意义吗?”他身后的元晶剑中浮现出一个艳红的身影。
“对我来说没有。”顾紫辰依然神色冷峻,眼神望着蚂蚁般的人们,“但对他们来说有,尤其是大同公社的遗民。”
“不损己的情况下,利人的事,做了也就做了。”顾紫辰说道,“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“你不会失望的,我太了解你了。”宿幽伶笑魇如花,“不管情况有多糟,不管希望有多渺茫,你都不会失望的。”
“在你眼里,世上没有真正的失败,只有还没来得及翻盘的棋局。你从不缅怀过去,因为过去对你来说,只是堆积成王座的尘土。你只看前方,那片你亲手要烧出来的荒原。”
“因为你是骸骨堆里爬出来的古龙,是无血无泪的帝皇呀……”
“我的王。”
……
科学研究所的顶楼天文台上。
何其墨没有去参加那场属于“过去”的集会。他独自一人,调试着那台巨大的“星轨望远镜”,将镜头对准了那片即使在白日,也能被他捕捉到的、深邃的星空。
他看着全息投影上,那一个个熟悉的、却又遥不可及的星系图,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名为“乡愁”的、深沉的迷茫。
他们都有可以缅怀的过去。
而他呢?他的“过去”,远在亿万光年之外。他的亲人、他的文明,甚至他那早已化为宇宙尘埃的故乡,都只是他“主脑核心”中,一串串冰冷的、再也无法被触碰的数据。
他在这里,是一个没有“根”的游子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,那颗蔚蓝的星球,有不同于此处的蓝色的海。每当这样的节日,人们会戴上一种特制的“记忆头盔”,在虚拟世界中,与逝去的亲人“重逢”,在数字化的永恒里,诉说思念。
而他,连一个可以被“数字化”的墓碑都没有。
他关掉了望远镜,有些疲惫地,靠在了冰冷的金属栏杆上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,将他紧紧包裹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……何所长?”
是苏心芷。她不知何时,已经结束了祭奠,来到了这里。她的手中,还捧着一个用荷叶包裹着的小食盒,里面散发出一种青草与糯米的混合清香。
“我……看你没去广场,就……就给你带了点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,将食盒递了过去,“这是……我们故乡过清明时,会吃的一种点心,叫‘青团’。虽然……是用营养膏和合成香料做的,但味道……应该还不错。”
何其墨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眸,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食盒,湛蓝的眼眸中那片冰封的孤独,融化了一角。
他接过食盒,打开,拿起一个翠绿色的团子,笨拙地咬了一口。
很甜,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、属于“春天”的味道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“不客气。”苏心芷也靠在了栏杆上,与他并肩仰望着同一片天空。
“我知道,”她轻声说道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他说,“这里,不是我们原来的家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她转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春日阳光般温暖的微笑。
“——就算没有可以回去的‘过去’,我们也依旧可以,拥有一个可以共同分享的‘现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