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的手在抖。
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。我娘是个硬气人,我爹死的时候她没哭,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没哭,自己病了这一个月,她也没哭过。
可这会儿她抖成这样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娘,你说清楚,那庙咋了?”
她不说话,就盯着我看。盯了很久,盯得我心里发毛。
然后她松开手,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滩粥。
“你许的啥愿?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,让我娘活,我拿我的命换。”
她闭上眼睛,半天没睁开。
我蹲在她跟前,等她说话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冷得扎骨头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呜呜响,像哭。
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来生,你坐下。”
我坐在炕沿上。
她伸手摸着我的脸,跟早上那会儿一样。可这会儿她的手不凉了,热乎乎的,跟正常人一样。
“那座庙的佛,”她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“我小时候听过。”
“听过啥?”
“听过它的事。”她说,“那佛灵,真灵。求啥应啥。可它应的方式,跟别的佛不一样。”
“咋不一样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它让你自己说愿。说完了,它就收着。收着收着,等你忘了,它再来取。”
“取啥?”
“取你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东西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许愿的时候拿啥了?什么都没拿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你拿了。你拿的是你的命。”
我说:“我不是说了吗,拿我的命换你的命。一命换一命,它要取就取呗。”
她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
那眼神看得我发毛。
“娘,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它不是取你的命。它是取你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被人推开了。
风灌进来,冷得我一哆嗦。我扭头看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老头。
山路上的那个老头。
穿着灰布棉袄,破破烂烂的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手里拄着那根拐棍,弯着腰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我娘看见他,脸更白了。白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的青筋。
她站起来,挡在我前头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老头走进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走到炕沿边,坐下。把拐棍靠在旁边,抬起头,看着我娘。
“我是清凉寺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和尚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你是庙祝?”
他又摇摇头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。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的眼睛,是另一种黑,像井,像洞,像深更半夜的乱葬岗子。
他说:“我是那佛的嘴。”
我娘身子抖了一下。她挡在我前头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老头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,看着不像笑。嘴角往上扯,扯到一半就停了,停在那,看着像哭。
“你儿子许了愿。”他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我娘说:“愿是我儿子许的,我来还。”
老头又笑了。这回笑得时间长一点,嘴角扯上去,停了一会儿,又落下来。
“你拿什么还?”
“我拿我的命。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你的命,不值钱。”
我娘说:“那你要什么?”
老头看着我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盯着我的脸,从上看到下,从左看到右,看得我浑身发毛。
“他要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负责传话。那佛让我来告诉你儿子——他的愿,收了。什么时候取,那佛说了算。”
我娘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让它冲我来。我儿子不懂事,乱许愿。那愿不算数。”
老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黑东西动了动。
“算不算数,不是你说了算。是他跪在佛跟前,亲口说的。那佛听着了。那佛收着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拐棍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许愿的时候,说的是什么?”
我说:“让我娘活,我拿我的命换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这话,那佛也记住了。”
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我追出去,站在院子里。外头黑咕隆咚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刮得呼呼响,吹得那些枯草哗啦哗啦的。老头的影子早就没了,不知道往哪走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,冻得不行,回屋了。
我娘还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“娘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脸上没表情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来生,你跟娘说实话——你许愿的时候,那佛开口了没有?”
“开口?没有啊。它一直没说话。”
“它的眼睛亮没亮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像亮了一下。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”
我娘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她睁开眼,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在她旁边。
“来生,娘跟你说件事。你得听好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然后她说:“你许的那个愿,那佛没应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没应?那我娘你怎么好了?”
“我是自己好的。”她说,“本来就快好了。这病就是一阵一阵的,扛过去就好了。你出去那一夜,我睡了一觉,醒了就觉得身上轻快了,想吃饭了。跟你许的愿没关系。”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那……那我许的愿……”
“那佛收是收了。”她说,“可它没办事。它收的是空愿。”
“空愿?”
“就是你许了愿,它没给你办成。可它把你的愿收走了。这种愿,最难还。”
我看着她,不明白。
“咋还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老头说的话,你得记住。他说‘什么时候取,那佛说了算’。意思是,那佛总有一天会来找你。”
我坐在那,半天没动。
风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一明一灭的。我娘的脸在灯光里忽隐忽现,看着像变了一个人。
“娘,你咋知道这些的?”
她不说话。
“娘,你见过那佛?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你姥爷,就是让那佛收走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姥爷?我从来没见过他。我娘说他死得早,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。怎么死的,她从来不说。
“咋收走的?”
“他许了愿。”她说,“许了个愿,那佛应了。后来那佛来找他,他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?死了?”
“比死还可怕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暗下去,“他活着,可他不像自己了。他整天坐在那,一动不动,不吃不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看。看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,他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不见了。哪儿都找不着。后来有人在清凉寺看见他——他跪在佛跟前,脑袋磕在地上,磕了一夜,死了。”
我浑身发凉。
我姥爷,跪在佛跟前,脑袋磕在地上,死了。
跟我许愿的时候一样,跪着,磕头。
“他许的啥愿?”
我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从来没说过。可我知道,那愿一定很大。大到他一辈子都还不起。”
她攥着我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来生,你得记住——往后不管那佛让你干什么,你都别去。它要是来找你,你就跑。跑得远远的,跑到它找不着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可我心里知道,跑不掉的。
那老头说了,那佛收了愿,总有一天会来取。
我姥爷跑了吗?他没跑掉。
我跑得掉吗?
那天夜里,我没睡着。
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佛像的眼睛。它亮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可这会儿想起来,那一下是真的亮。
它在看我。
它在看我许愿。
它在收我的愿。
第二天早上,我爬起来,去村口找那个老头。
我不知道他住哪,也不知道他叫什么。可我想找到他,问清楚,那佛到底要什么。
村口没人。老槐树的树桩还在,上头落了一层雪。
我站在那,四下里看。
没人。
我又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那条山路上。就是前天晚上碰见他的那条路。
路上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我往前走,走了一里地,两里地,走到山脚下。还是没人。
我抬头看北山。山腰上那座破庙,远远的能看见一个黑点。
它在看我。
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我站在那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家门口,我停住了。
门开着。
我进去,屋里没人。我娘不在。
“娘?”
没人应。
我跑出去,跑到邻居家问,问了一圈,没人看见她。
我又跑回家,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怎么办。
这时我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。
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树枝蘸着泥写的:
他来过了。你娘跟他走了。想找你娘,来庙里。
我攥着那张纸条,手在抖。
那老头。
那佛的嘴。
他把我娘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