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夏洲，南部，黑瘴山深处。
一缕惨白的月光，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、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瘴气，照亮了山洞深处的一角。
一个浑身赤裸的黑发少女，正蜷缩在冰冷的、满是粘液的地面上，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。她的皮肤表面，正浮现出一层薄薄的、病态的白霜。她的每一次呼吸，都会带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。
她就是那个五个半月前，吞下了蛊虫的少女。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原来的名字了。那个黑羽男人，只称呼她为“素体”或“容器”。
“……还不够。” 一个身穿黑色羽衣、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男人缓缓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你的‘怨念’虽然精纯，但你的根骨……太弱了。”
他看出了这个少女的底细。她天生拥有微弱的冰属性亲和力，这本是一种纯净的、偏向守护的元素天赋。但在巫洲魔修眼中，这种天赋，脆弱得如同冬日的窗花，毫无用处。
那只“万怨尸蛊”，正在她体内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元素力，试图将她的身体，彻底改造为适合自己居住的“巢穴”。但因为她的根骨太弱，这个改造的过程，异常缓慢。
“这样下去，要等到什么时候，才能去‘污染’下一个目标……”男人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，“看来，需要给你加一点‘猛料’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从怀中，取出了一个由不知名兽骨制成的黑色小瓶，强行将那瓶由数十名修士神魂炼化而成的精魂血，尽数灌入了少女的喉咙。
“呃啊啊啊啊——”
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，响彻了整个山洞。
不属于她的脸孔，不属于她的声音，在她眼前炸开。不同修士的残破记忆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，涌入了她的识海！
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当她再次从黑暗中醒来时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雪地之上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但不是幻觉。
她缓缓地站起身，一层细密的、如同昆虫甲壳般的黑色冰晶，已经覆盖了她的全身，形成了一套贴身的黑色甲胄。她的身后，数条由暗影与寒冰构成的触须，正随着她的意念，缓缓地舞动着。
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，只剩下一片深紫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很好。”黑羽男人的身影从风雪中走出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，“现在，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软弱的凡人了。你是一件完美的作品。”
他扔给她一枚玉简。
玉简中是一份详细的地图，还有一个宗门的资料。
“琼华派，”男人沙哑地说道，“东方夏洲一个以女修为主的二流宗门，擅长音律与净化术。他们的护山大阵核心，是一件名叫‘九天玄音琴’的上古法宝。”
“你的任务。”
他的声音又冷又硬。
“混进琼华派，找到那把琴。”
他指了指少女心脏的位置。
“把你体内的它，连着你的命，一起引爆。”
少女，或者说，现在的步姿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麻木的点点头。
“去吧，”男人挥了挥手，“完成你的宿命。”
步姿凉的身影化作一缕黑霜，融进了风雪。
在她那被无数修士残魂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识海深处，只有一个姓氏，还被她死死地守护着。
步。
那是她爹的姓氏。
一个普通的、生活在百越之地的凡人农民。她爹曾是信守大同公社最忠实的人，他真信人人平等，信凡人也能靠知识改变命。
这笔帐，总要有人来算。
她就是来讨帐的。
而现在，她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姿凉。
步姿凉。
她今后的每一步姿态，都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，尝到刺骨的凉意。
半个月后，琼华派。
仙山云海，亭台楼阁，飞檐斗拱。
这里坐落于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，派内弟子皆身穿白色或淡青色的飘逸道袍，气质出尘。
步姿凉已经在这里，潜伏了三天。
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，藏匿在山门最阴暗的角落。白天，她就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岩石；夜晚，她便出来，如同幽灵般，探查着整个琼华派的地形和防御部署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失误。
这都是过去五个半月，地狱般训练的结果。
“废物！”
皮鞭裹挟着风声，狠狠地抽在步姿凉赤裸的后背上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黑羽男人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，不带丝毫感情地盯着她。
“我让你‘融入’阴影，不是让你像块蠢石头一样趴在地上！你要变成风，变成水，变成敌人喘的气！再来！”
在被种下万怨尸蛊的前两个月，她渡过了最难熬的训练。
练的不是力气，是感知和隐匿。
男人将她扔进危机四伏的黑瘴山深处。她要学会在不惊动任何一只毒虫的情况下，穿过整片沼泽；她要学会在饥饿的狼群眼皮子底下，偷走它们巢穴里的幼崽；她甚至要学会在瀑布的水幕之后，屏住呼吸长达一个时辰，只为躲开大妖扫过的一道神念。
每一次失败，换来的都是皮鞭与饥饿。
中间一个月，是杀戮的训练。
男人会抓来一些落单的、误入黑瘴山的低阶散修。
男人会抓些误入黑瘴山的散修过来。
“看到他脖子上的动脉没？”男人在她耳边说道，“用你凝聚出的冰刃，从这里切入，三寸深，轻轻一划。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，就会在十息之内，因失血过多而死。”
步姿凉第一次杀人时，吐得昏天黑地。
换来的是更狠的毒打。
“记住，他们是‘仙师’，”男人揪着她的头发，逼她去看那具变冷的尸体，“是害死你父母，让你家破人亡的‘仙师’！他们每一个人都道貌岸然，都该死！怜悯，是你最不需要的东西！”
渐渐地，她不再吐了。
眼神也和男人一样的冷。
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最高效地切开喉咙，如何最精准地刺穿心脏，如何利用伪装，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，送上致命的一击。
最后一个半月，是学习怎么当一个工具。
男人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易容术，教她如何模仿不同身份的人的言行举止，教她怎么用最卑微的样子，去骗别人的信任。
"你的脸，你的身体，你的眼泪，你的一切，都只是完成任务的工具。"
男人就是这么教的。
"必要的时候，想都不要想，直接扔掉。"
步姿凉压下那些回忆。
她早已探明，“九天玄音琴”就供奉在主峰那座被强大禁制所笼罩的“通天阁”之顶。
她只需要一个机会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今夜，是琼华派十年一次的“瑶池盛会”。届时，所有内门长老和精英弟子，都会聚集在主峰的“瑶池”旁边论道斗法。这正是通天阁防御最薄弱的时候。
夜幕降临，当远方主峰传来悠扬的琴瑟声时，步姿凉动了。
她的身影如同一道贴地而行的黑色冰霜，悄无声息地，向着山谷深处那座白色的阁楼滑去。
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顺利。
她轻易地绕过了松懈的巡逻弟子，来到了阁楼之前。阁楼周围的禁制光幕，果然变得比平时稀薄了许多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所有的元素力量都凝聚在双手之上，黑色的冰晶利爪猛地刺向了光幕最薄弱的那个节点！
“啵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光幕裂开一个能过人的口子。
成功了！
步姿凉心中一喜，毫不犹豫地就要钻进去！
然而，就在她的半个身子已经穿过缺口时——
“咦？你是谁呀？”
一个如同金铃般清脆的少女声音，突然从她的背后响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