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纸条,站在院子里,手抖得停不下来。
风刮过来,冷得扎骨头。可我觉不着冷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娘被那老头带走了,被带到那座庙里去了。
我跑进屋,翻出我爹留下的那件破棉袄,套在身上。又翻出一把剪刀,别在腰里。我不知道带剪刀干啥,可总觉得得带点什么。
出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腊月的天,黑得早。我走了没多远,天就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不管,我往北山走。
走了一夜。
跟那天晚上一样。走累了歇一会儿,歇完了接着走。饿了啃一口怀里揣的干粮,渴了捧一捧路边的雪。可这回我不怕。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我娘,把她带回来。
走到天亮,我看见那座山。
山不高,光秃秃的,长满了枯草。山腰上那座破庙,还是那个样子,塌了一半的墙,歪着的门。
我往上爬。
爬到庙门口,我站住了。
山门还是那样,塌了一半。可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老头。
他站在那,穿着那件破棉袄,拄着那根拐棍,弯着腰,看着我。好像早知道我会来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我没理他,往里走。
他伸手拦住我。
“你娘在里面。可她不想见你。”
“你放屁!”
我推开他的手,往里冲。
院子里草还是那么高,枯死了,黄褐褐的一片。我拨开草,跑到大殿门口。
大殿的门开着。我冲进去。
里头黑咕隆咚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站在那,等眼睛适应。过了一会儿,能看见一点了。
那佛像还在。坐在那,金身斑驳,露出一块一块的泥胎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照得它忽明忽暗的。
可我娘不在。
“娘!”
没人应。
“娘!你在哪?”
还是没人应。
我转过身,瞪着跟进来的老头。
“我娘呢?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眼睛里头那种黑漆漆的东西,比前天更浓了。
“她在。”他说,“你找不到她。”
“你把她藏哪了?”
“没藏。”他说,“她就在这。可她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我不信。我绕着大殿跑了一圈,每个角落都看了。没有。佛像后头也看了。没有。
我跑出去,跑到偏殿。偏殿塌了一半,里头堆着烂木头,什么都没有。跑到后殿。后殿更破,屋顶都没了,露着天,地上长满了枯草。跑到僧房。僧房早就塌了,只剩几堵墙,墙里头长着树。
没人。
哪儿都没人。
我跑回大殿,站在佛像跟前,喘着粗气。
那老头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“我娘到底在哪?”
他没回答。他看着那佛像,看着看着,突然说了一句:
“你问问它。”
我抬头看那佛像。
它还坐在那,眼睛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可我觉得它在看我。跟那天一样,它在看我。
“佛啊,”我开口了,声音发颤,“我娘呢?”
没动静。
我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动静。
我跪下去,跪在那个破蒲团上。
“佛啊,我求你了。你放了我娘。你要我的命,你拿去。你让我干什么都行。你放了我娘。”
佛像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亮了一下,是一直亮。黑光,漆黑的,比夜还黑,从两个眼窝里涌出来,像墨汁一样往下淌。淌到脸上,淌到身上,淌到地上,淌到我脚边。
那光碰到我脚的时候,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往外抽。不是疼,是空。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里头空了一块。
我想跑,腿动不了。
我想喊,嘴张不开。
我就那么跪着,看着那黑光从佛像眼睛里涌出来,越涌越多,把整个大殿都淹了。
那老头走进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它在看你。”他说,“它看着你许愿,看着你还愿。你的愿,它收了。你的娘,它收了。你拿什么换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蹲下来,跟我平视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离我不到一尺。
“你姥爷当年也这么跪着。跪了三天三夜。磕了三天三夜的头。第四天早上,他死了。你知道他死之前说了什么?”
我摇头。
“他说,我不该许那个愿。我不该来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佛像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佛像的脚。
那佛像的脚,黑光还在往外涌,从他手上流过,流到地上。
“你姥爷许的愿,是让你娘活。”他说,“那会儿你娘也病了,跟你娘这回一样。他许了愿,拿自己的命换你娘的命。那佛应了。你娘活了。可你姥爷没死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那佛没要他的命。那佛要的是别的。”
“要什么?”
他走回来,又蹲在我面前。
“你姥爷许愿的时候,说‘拿我的命换我闺女的命’。那佛听见了。它收了他的愿。可它没要他的命。它要的是他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每个人许愿的时候,都会拿出来一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点念想,一点期盼,一点恐惧。那东西,那佛吃。”
他伸手,指着我的胸口。
“你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是怕。你怕你娘死。那种怕,那佛吃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他说,“吃了就没了一半。你姥爷的怕,被它吃了。吃了之后,他就不怕了。什么都不怕。不怕黑,不怕鬼,不怕死。他成了个空壳子,活着跟死了一样。”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你娘也被它吃了。吃的是她对你的牵挂。她现在不记得你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放屁!”
我站起来,推开他,往佛像跟前跑。
“佛!你把我娘还给我!你把她的牵挂还给她!你让我见她一面!”
黑光停了。
就那么一下子,停了。涌出来的黑光缩回去,缩回佛像的眼睛里。大殿又亮了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。
佛像的眼睛还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我骨头缝都疼:
“你娘就在这。你看不见她,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“你让她出来!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她出来了。”
我四下里看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在哪?”
“在你身后。”
我猛地转身。
大殿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我娘。
穿着那身蓝布棉袄,站在那,看着我。脸还是那张脸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可那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像两口枯井。
“娘……”
她看着我,没动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娘,是我,来生。”
她看着我,还是那副样子。不认识我。不记得我。
我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娘,你不认得我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她说。
声音是我娘的声音,可里头没有感情。平的,直的,像木头敲木头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老头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她问你是谁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她。”
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
“我是来生。你儿子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摇摇头。
“我没有儿子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