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儿子。”
那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我跪在地上,看着我娘。她站在那,穿着那身蓝布棉袄,脸被阳光照得发白。可那双眼睛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真的是空的。
我姥爷当年也是这样吗?被佛吃了之后,就变成这样?活着,可不像活着。记得自己是谁,可不记得别人?
我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娘,你好好看看我。我是来生。你养了十七年的儿子。你病了一个月,我天天守着你。我给你抓药,给你喂饭,给你擦身子。你忘了?”
她看着我,眼睛眨了眨。
就眨了眨。没别的反应。
“娘,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?你让我爬上去掏鸟窝,我从树上掉下来,摔破了膝盖,你骂了我一顿,又给我上药。你还记不记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娘,你还记不记得我爹?他死的时候你哭了三天三夜,我那时候才六岁,不懂事,还问你爹去哪了。你说爹去很远的地方了,等来生再回来。你还记不记得?”
她还是摇头。
我往前走,她往后退。退到门口,退出门槛,退到院子里。
我追出去。
她站在院子里那些枯草中间,看着我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
“娘,你站那别动。我过去。”
我慢慢往前走。
她没动。
我走到她跟前,伸出手,想拉她的手。
她往后一躲。躲得很快,快得不像个刚病好的人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。
声音还是平的,直的,没有感情。
“娘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娘。”她说,“你娘被吃了。我不认识你。”
我愣在那,手还伸着,不知道往哪放。
那老头从大殿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“她没骗你。”他说,“她真不记得你。那佛吃的就是她的牵挂。牵挂在,她是你娘。牵挂没了,她就是个空壳子。”
我转过身,瞪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了你会来吗?”
我冲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他轻得很,轻得像一把干柴,我一揪就把他拎起来了。
“你把我娘还给我!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头那种黑漆漆的东西动了动。没害怕,没挣扎,就那么看着我。
“我拿什么还?”他说,“我跟你一样,也是个被吃过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伸出手,掰开我的手指。我松了手,他落在地上,站稳了,整理了一下被我揪乱的衣领。
“我也是许愿的人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前,我跟你一样大,也是十七岁。我娘也病了,也快死了。我也来这庙里许愿,拿我的命换她的命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间,站在那些枯草里头,仰头看着天。
“那佛应了。我娘活了。我没死。可我被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吃了我的怕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跟你一样。你许愿的时候拿出来的是怕,那佛吃了你的怕。你现在还怕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怕什么?
我怕我娘死。可她没死。我怕她不认我。可她真不认我了。我怕那佛来取我的命。可它没取。
还有什么可怕的?
我站在那,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什么都不怕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对了。就是那样。你没了怕。跟我一样。”
他走到我跟前,站定了,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知不知道,人没了怕,是什么样子?”
我摇头。
“人不人,鬼不鬼。”他说,“活着,可不像活着。不怕死,可也不会死。我活了六十年,比一般人活得都久。可我宁愿死。”
他伸手,指着自己的脸。
“你看看我。我这脸,你看着像人吗?”
我看着他。
那张脸干瘦,全是褶子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跟我姥爷?跟我娘?跟那些被吃过的人一样。
可他的眼睛里,有东西。
不是那种黑漆漆的东西。是别的。是苦。
“你还有怕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有的不是怕。是悔。”他说,“我悔了六十年。悔自己来这许愿,悔自己把怕拿出来,悔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大殿,看着里头的佛像。
“可那佛不让我死。它让我活着,让我给它当嘴。让我替它去接那些来许愿的人,把他们领来,让它们吃。”
他回头看着我。
“你是第六十个。”
我退了一步。
“六十个?你替它接了六十个人?”
“六十个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,一年一个。有的许愿,有的还愿,有的求财,有的求命。那佛都吃。吃的不是他们的命,是他们的东西。怕,爱,恨,盼,什么都要。”
“那我娘呢?她不是来许愿的,她是你抓来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她是第一个我抓来的。”他说,“以前那些人,都是自己来的。只有她,是我抓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她是你娘。你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怕是她的。那佛吃了你的怕,还想要她的牵挂。它让我把她带来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你听它的?”
“我不得不听。”他说,“它让我活着,我就活着。它让我当嘴,我就当嘴。我不听,它就让我死。可我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“被它吃过的人,死不了。你姥爷死了,是因为他求的。他跪在佛跟前,磕了三天三夜的头,求那佛让他死。那佛答应了,他才死的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我姥爷是求死才死的。我娘呢?她也要求死吗?
我转过身,看着我娘。
她还站在那,站在院子那头,一动不动。风吹着她的衣裳,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她也不理,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方。
“娘……”
她没回头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没看我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她看的是山下的方向,是村子的方向。
她记得那个方向。她不记得我,可她记得那个方向。那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“娘,你想回去吗?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一点东西。
就那么一点,一闪就没了。
“回去?”她问。
“回家。咱家的房子,咱家的炕,咱家的锅。你不想回去吗?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那不是我家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是你家的。”我说,“你住了几十年。你和我爹在那成的亲,我在那生的。你怎么能说不是你家的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那些,我都不记得。”
她转过身,又看着远方。
我心里头堵得慌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那老头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他说,“她回不去了。她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我转过身,瞪着他。
“你也是被吃过的。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苦又冒出来了。
“我回去过。”他说,“回去过三次。第一次,我媳妇还认得我。可她怕我。我那双眼睛,她看了就怕。第二次,她病了,躺在床上,我守了她三天。她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她看着我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喊着‘鬼、鬼’。第三次,我儿子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。我在村口远远看着他,他看见我,扭头就走。他不认得我,可他知道我不是好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回去了。这庙就是我的家。这佛就是我的伴。六十年了,我跟它说的话,比跟人说的都多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大殿。
“它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的愿,它收了。你娘的牵挂,它也收了。可你姥爷的账,还没清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姥爷?他死了六十多年了,怎么还有账?”
“他死的时候,求那佛让他死。那佛答应了。可他死了,账没清。他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东西,那佛吃了。可他欠那佛的,还没还。”
“欠什么?”
老头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越来越浓。
“他许愿的时候,说的是‘拿我的命换我闺女的命’。那佛让他活了,他闺女活了。可他没死。他欠那佛一条命。后来他求死,那佛让他死了。可他死了,账还在。因为那条命,不是他自己还的,是那佛给的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那他欠的什么?”
老头走到我跟前,站定了,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他欠的,是另一条命。”
“谁的命?”
他没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娘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我娘还站在那,站在院子那头,一动不动。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让我浑身发凉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你姥爷欠的命,是你娘的。他许愿的时候,拿自己的命换你娘的命。那佛应了。可他没死。他欠那佛一条命。后来他求死,那佛让他死了。可那一条命,不是他欠的。他欠的,是你娘。”
“那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这条命,本来就是那佛的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前就该收了。可你姥爷求它,它就没收。现在六十年过去了,该收了。”
我冲过去,挡在我娘前头。
“你休想!”
老头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“不是我想要。是那佛要。它让我告诉你,三天之后,它会来收账。你娘这条命,它要带走。”
“带到哪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负责传话。”
他转身,往大殿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你有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你想办法还这笔账。还不上,你娘就没了。”
他进去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站在我娘旁边,浑身冰凉。
三天。
三天之内,想办法还一笔六十年前的账。
可我怎么还?
我连那佛要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