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三天时间,还一笔六十年的账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大殿。佛像还坐在那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它一直在看我。
我娘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那大殿。她眼睛还是空的,可里头好像多了一点东西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觉得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娘,你站这别动。我进去跟它说。”
她没反应。
我转身,往大殿走。
那老头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闭着眼睛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可我得问问它,到底要什么才能放过我娘。”
他让开路。
我进去。
大殿里还是那样,黑咕隆咚的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佛像身上。佛像的眼睛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
我跪下去,跪在那个破蒲团上。
“佛啊,我姥爷欠你的账,你想怎么还?”
没动静。
“你要命?我的命给你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你放了我娘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跪在那,等着。
等了很久,它开口了。
“你娘的命,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声音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我骨头疼。
“六十年前,你姥爷来求我,拿他的命换她的命。我应了。可他没死。他欠我一条命。后来他求死,我让他死了。可他欠的那条命,还在。”
“那是我姥爷欠的,不是我娘欠的。”
“你姥爷欠的,就是她欠的。”它说,“她的命,是用你姥爷的愿换的。你姥爷的愿没还清,她的命就不是她的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那我替他还。你把我娘的命还给她。”
它沉默了。
黑光从它眼睛里涌出来,一点一点,淌到地上,淌到我脚边。
“你拿什么还?”
“我拿我的命。”
它笑了。
那笑声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整个大殿都在抖。
“你的命?”它说,“你的命,已经在我这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许愿的时候,已经把你的命给我了。你忘了?”
我想起来了。我许愿的时候,说的是“拿我的命换你娘的命”。它收了。它收了我的命。
“那……那我还有什么?”
它不说话了。
黑光越涌越多,淹到我膝盖了。那光碰到我的时候,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往外抽。不是疼,是空。跟上次一样,空了一块。
我想跑,腿动不了。
“别怕。”它说,“你早就没怕了。我吃的就是你的怕。你现在没东西给我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些黑光。它们在我腿边打着旋,像水,又不像水。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什么东西,可我不知道吸的是什么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是你剩下的东西。”它说,“你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是怕。我吃了。可你身上还有别的。牵挂,念想,盼头,恨,爱。我一样一样吃。”
我浑身发凉。
“你……你要把我吃干净?”
“不吃干净。”它说,“吃干净你就死了。我留着你,让你活着。跟那老头一样,给我当嘴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老头。他就是被吃干净的。只剩悔。悔了六十年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也得要。”它说,“你的愿,我收了。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黑光越涌越高,淹到我腰了。
我看着那些黑光,看着那佛像黑漆漆的眼睛,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你吃了我,那我娘的账怎么办?”
黑光停了。
“你姥爷欠的账,跟我吃的你,没关系。”它说,“你娘的账,得另外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姥爷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东西,是怕。他怕他闺女死。那怕,我吃了。他欠我的,是他许愿的时候,没拿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的命。”它说,“他说拿命换,可他的命没给我。他欠我一条命。六十年了,这条命,该还了。”
我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“你的意思是,要一条命来还?”
“对。”
“谁的命?”
它又沉默了。
黑光慢慢退下去,退到它脚边,退回它眼睛里。
然后它说:“你娘的。”
我退了一步。
“不行。她是我娘。”
“那你想让谁来还?”
我站在那,想了半天。
我姥爷死了。我爹死了。我娘就剩这一个。我?我的命已经给它了。
“还有谁?”
它没回答。
我转身,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那老头还坐在那,看着我。
“它说什么?”
我没理他,跑出去,跑到我娘跟前。
她还站在那,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方。
“娘,咱们走。”
我拉她的手。她没躲。
我拉着她往山门跑。跑到山门口,回头一看——那老头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我们,没追。
我拉着我娘跑下山。
跑了一路,跑到山脚下。跑到村口。跑到家门口。
我推开家门,把她拉进去。
她站在屋里,四下里看。
“这是哪?”
“咱家。”
她看着那张炕,看着那口锅,看着墙上我爹的牌位。看了一圈,摇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没关系。住下来就记起来了。”
我让她坐在炕上,给她倒了碗水。她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水,看了很久。
“这水……我见过。”
“你天天喝。喝了几十年。”
她喝了。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,把碗放下,看着我。
“你是谁?”
我心里头一酸。
“我是来生。你儿子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来生……这名字,我听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听过?在哪儿听过?”
她皱着眉头,想了半天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不起来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她脸上还是那样,空空的。可眼睛里,好像多了一点东西。就那么一点,可它在了。
晚上,我熬了锅粥。
她喝了。喝了两碗。喝完,她看着碗,又看着我。
“这粥……我也会熬。”
“你教我的。小时候我站在灶台边,看你熬粥。你一边熬一边跟我说,粥要熬得稠,稠了才顶饿。”
她听着,眼睛眨了眨。
“我教的?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干枯的,有茧子,是做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“这手……我认得。”她说。
我心里头一阵激动。
“娘,你想起来了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可这手,我认得。它干过很多活。熬粥,洗衣,缝补,喂鸡。它干过很多活。”
她伸出手,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我让她睡炕上,我睡地上。
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她在说话。
“来生……”
我爬起来,走到炕边。
她闭着眼睛,在说梦话。
“来生……别去……那庙……不能去……”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她的眉头皱着,脸上全是汗。
“娘,我在这。我没去。”
她没醒。
“来生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娘装的……娘没病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装的?
我娘是装的?
她继续说着梦话,断断续续的。
“娘想让你……去那庙……许个愿……保佑你一辈子……可那佛……那佛吃人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不说了。
我蹲在那,蹲了很久。
装的。她没病。她是装的。她让我去那庙,是想让我许个愿,让那佛保佑我一辈子。可她不知道,那佛不吃供品,不吃香火,它吃的是人的东西。
怕。爱。恨。盼。牵挂。
它吃这些。
它把我娘的牵挂吃了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,可她还记得那庙不能去。她还记得让我别去。
她心里头,还有一点东西。
就那么一点。
可它在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。
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户外头。
“娘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我。
“来生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“来生。”她说,“你叫来生。我儿子。”
我跑过去,蹲在她跟前。
“娘,你想起来了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还是空的。可那空里头,有一点东西在亮。
“没想起来。”她说,“可我记得你叫来生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的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做梦。”她说,“梦里有人喊来生,我就醒了。醒了之后,就知道你叫来生了。”
我攥着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娘,你还记得什么?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那庙。”她说,“不能去。那佛吃人。”
我心里头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“就是知道。不能去。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记得我。记得我叫来生。记得那庙不能去。记得那佛吃人。
可她怎么记得的?那些东西,不是被佛吃了吗?
那天下午,那老头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“那佛让我来问你——想好了没有?”
我挡在门口,不让他进。
“想好什么?”
“你娘的账。”他说,“三天时间,今天第二天。明天这个时候,它来收账。”
“它要收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动了动。
“你娘的命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不让它收。”
“你拦不住。”
“我拦得住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你娘怎么记得你的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佛也知道。它让我告诉你——你娘记得你,是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你许愿的时候,拿出来的怕,是她的怕。那怕里头,有你。那佛吃了你的怕,可没吃干净。剩了一点,在你娘那。那一点,就是你娘记得你的东西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娘的命,跟你连着呢。”他说,“她记得你,是因为你还有东西在她那。你许愿的时候,不光把怕拿出来了,还拿了一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那佛也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你娘身上有你的东西。那东西,它吃不掉。”
我站在那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我的东西。在我娘身上。那佛吃不掉。
那是什么?
那老头说:“那佛让我问你——你想不想把你娘身上的东西拿回来?”
“想。”
“想的话,你就得自己去拿。”
“怎么拿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越来越浓。
“进那佛的肚子里。”他说,“你娘身上的东西,在它肚子里。你进去,拿出来。拿得出来,你娘就全记得你了。拿不出来,你就出不来。”
我退了一步。
进佛的肚子里?
“怎么进?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,你来庙里。跪在佛跟前,磕三个头。它会把你吞进去。你进去之后,有半天时间。半天之内,你得找到你娘的东西,带出来。出不来,你就永远留在那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我喊住他。
“我娘的东西,是什么样的?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你看见就知道了。那是你的东西。你认得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。
第二天下午,我跟我娘说,我出去一趟,一会儿就回来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亮。
“别去那庙。”
“不去。我去村里办点事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喊我。
“来生。”
我回头。
她站在那,看着我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走了。
往北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