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一次站在清凉寺门口。
山门还是那样,塌了一半。院子里的枯草还是那样,黄褐褐的一片。大殿的门还是那样,一扇开着,一扇倒在地上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我知道我要进去。进那佛的肚子里。
那老头站在大殿门口,等着我。他看见我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。
“怎么进?”
“跪下去,磕三个头。”他说,“它会吞你。你别挣扎,挣扎也没用。越挣扎,它吞得越慢,你越难受。”
“我进去之后,怎么出来?”
“找到你的东西,带出来。它自然会放你。”
“要是我找不到呢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动了动。
“那你就在里头待着。待一辈子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迈进去。
大殿里还是那样,黑咕隆咚的。佛像坐在那,金身斑驳,露出一块一块的泥胎。眼睛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
我走到它跟前,跪下去。
跪在那个破蒲团上。
磕第一个头。
佛像的眼睛亮了一下,黑光涌出来一点。
磕第二个头。
黑光涌得更多了,淌到地上,淌到我脚边。
磕第三个头。
黑光猛地涌出来,像决了口的水,哗一下把我淹没了。
我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黑。
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黑得不知道自己是在哪。黑得连自己是不是还跪着都不知道。
然后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掉。
不是摔,是掉。慢慢掉,像掉进一个没底的深渊。四周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黑。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嗡嗡的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。
掉了不知道多久。
可能是一会儿,可能是一天。在这儿分不清时间。
然后我落到底了。
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,四周突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亮,是另一种亮。灰蒙蒙的,像阴天,像黄昏,像天亮之前那一会儿。能看见东西,可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四下里看。
这是一个地方。很大,大得看不到边。地上是灰的,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天上是灰的,低的,压在头顶上。
远处有东西。
黑乎乎的一片,看不太清。我往那边走。
走了很久,走到跟前,才看清那是什么——
人。
站着的人。
一排一排,一排一排,站着。面朝一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什么样都有。有的穿着棉袄,有的穿着单衣,有的穿着长衫,有的光着身子。有的脸上有表情,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我走过去,走到他们跟前。
没人看我。他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那边也有东西。灰蒙蒙的,看不清。
我伸手碰了碰旁边一个人。
凉的。硬的。跟石头一样。
“喂。”
他没反应。
我又碰了碰另一个。也没反应。
我往前走,从那些站着的人中间穿过去。一排一排,一排一排,走了很久,走不到头。
这有多少人?
一百?一千?一万?
都是被那佛吃过的吗?
都是许过愿的吗?
都是像我一样,进来找东西的吗?
不知道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。
不是站着的人。是走着的。
他背对着我,慢慢往前走。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
我追上去,跑到他跟前,看他的脸。
不认识。
他也看我。眼睛是空的,跟我娘刚被吃掉的时候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他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儿。他走得慢,我也走得慢。走着走着,他停下来,站住了。跟那些站着的人一样,一动不动。
我碰了碰他。凉的。硬的。跟石头一样。
他也变成那样了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。
这回不是走着的,是跪着的。
跪在地上,脑袋磕在地上,跟前放着一个香炉。
跟我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想看看他的脸。他把脸埋在胳膊里,看不见。我伸手去碰他,手从他身上穿过去了。
“你是谁?”
他抬起头。
我愣住了。
是我姥爷。
我没见过他,可我知道是他。跟我娘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瘦长的脸,高颧骨,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子。跟我姥爷的牌位上的画像一样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光,空洞洞的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是张来生。您外孙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外孙?我闺女……有儿子了?”
“有了。我娘叫张秀英。您闺女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秀英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秀英……我闺女……我拿命换的那个……”
他抬起头,又看着我。
“她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头一阵发酸。
“姥爷,您在这跪了多久了?”
他想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六十年?一百年?分不清。这儿没时间。”
“您怎么不出去?”
“出不去。”他说,“我进来找东西,找不到,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找什么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找我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找您自己?”
“我被那佛吃的时候,把自己丢了。”他说,“丢在这儿了。我找了六十年,找不着。”
他低下头,又跪着,脑袋磕在地上。
我站在那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姥爷,您知道我娘的东西在哪儿吗?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娘?她也进来了?”
“没有。她在外头。可她被佛吃了牵挂,不记得我了。我来找她的东西。那老头说,她的东西在我身上,被佛吞进来了。我找到带出去,她就记得我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那点光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的东西……在你身上……”
他站起来。跪了六十年,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咯嘣响。
他绕着我转了一圈,从上看到下,从左看到右。
然后他停下来,指着我的心口。
“在这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什么也没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你低下头,往里头看。”
我低下头,往自己心口里看。
看不见。
“用心看。”他说,“不是用眼睛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用心看。
心口里头,有一团光。
小小的,弱弱的,一闪一闪的。
我伸手进去,把那团光捧出来。
光在我手心里,一跳一跳的。我凑近了看,光里头有东西——
一个人。
我娘。
她在里头,看着我。眼睛里有东西在转,不是空的。是活的。
“姥爷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许愿的时候,你娘在你身上留了这东西。那佛吃不掉,就吞进来了。你找到它,带出去,你娘就记起你了。”
我捧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。
光里头,我娘在笑。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“姥爷,我带你出去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出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指着那些站着的人。
“他们都是来找自己的。找了一辈子,找不到,就变成那样了。我也是。我找了自己六十年,找不着。我已经不是我了。”
他低下头,又跪下去。
“你走吧。带你娘的东西走。替我跟她说一声——爹对不起她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站着的人,心里头堵得慌。
“姥爷……”
他没回头。
我攥紧那团光,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走到那个落下来的地方。
四周还是灰蒙蒙的。可我知道怎么出去。
我抬起头,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喊了一声:
“我找到了!”
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缝。
黑光从缝里涌进来,把我淹没了。
我又开始往上掉。
掉了不知道多久。
睁开眼的时候,我跪在佛像跟前。脑袋还磕在地上,跟进去的时候一样。
我抬起头。
佛像的眼睛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
我摊开手。
手心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心里一凉。
那团光呢?
我找遍了身上,没有。地上,没有。蒲团上,没有。
没了。
我明明捧着的。我明明带出来的。
“我的东西呢?”我对着佛像喊,“我找到的,我娘留给我的,哪儿去了?”
佛像没说话。
黑光从它眼睛里涌出来,淌到我脚边。
我低头看那些黑光。
光里头,有一团亮亮的,小小的,一跳一跳的。
我的东西。在我娘留给我的那团光。
在黑光里头。
被佛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