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那,看着黑光里头那团一跳一跳的光。
我娘的牵挂。她留给我的东西。我拼了命进去找,找到了,带出来了。可它就在我眼前,被佛吃了。
“还给我!”
我伸手去抓那些黑光。手伸进去,什么也抓不着。黑光从我指缝里流过去,带着那团光,流回佛像的眼睛里。
没了。
全没了。
我趴在地上,手还伸着,半天动不了。
佛像的眼睛还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那光里好像在笑。我看不见它的脸,可我知道它在笑。
“你骗我。”我说。
它没说话。
“你让我进去找,找到了带出来,你就放我出来。我找到了。我带出来了。可你把它吃了。你骗我。”
它开口了。
声音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我骨头疼:
“我没骗你。我说的是,你进去找到你的东西,带出来,我就放你出来。你带出来了,我放你出来了。我做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我的东西呢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它说,“你带出来了,可你没护住。你把它交给我了。”
“我没交给你!是你抢走的!”
“我没抢。”它说,“你把它捧在手心里,让我看见。我看见的东西,就是我的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凭什么?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是佛。”它说,“可我不是那种佛。不是普度众生的佛,不是闻香火的佛,不是听祷告的佛。我是另一种佛。”
“什么佛?”
“贪佛。”它说,“我贪的不是金银,不是供品,不是人命。我贪的是人身上的东西。怕,爱,恨,盼,牵挂。那些东西,比什么都好吃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那团光,里头装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是盼。”它说,“她盼你活着,盼你平安,盼你过上好日子。那种盼,是最好吃的。我吃了六十年,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。”
它笑了。
那笑声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,震得整个大殿都在抖。
“谢谢你。”它说。
我站起来,瞪着它。
“你吃了我娘的东西,还谢我?”
“谢你送进来。”它说,“你不进去,那东西还在你身上。你进去了,把它带出来,送到我嘴边。你不送,我吃不着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我明白了。
它让我进去,根本不是让我找东西。它是让我把东西带出来,送到它嘴边。那东西在我身上,它吃不着。我拿出来,捧在手心里,它就吃得着了。
我亲手把我娘留给我的盼,送到它嘴里了。
我腿一软,又跪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我说不出话。
那老头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我旁边。
他低头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越来越浓。
“明白了吧?”他说,“它就是这么吃的。让你自己拿出来,送到它嘴里。你姥爷是这样,我是这样,你也是这样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这样?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进来找我的怕。找到了,带出来,送到它嘴边。它吃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没怕了。可我后悔。我悔了六十年。那种悔,比怕还难受。”
他蹲下来,跟我平视。
“你知道悔是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悔是你做了错事,回不了头的那种难受。”他说,“我悔的不是来许愿,是悔把它送进来。那东西是我自己的,我亲手送给它吃的。我悔了六十年,天天悔,夜夜悔。可悔也没用。它已经吃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佛像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佛像的脚。
“我当了它六十年的嘴。替它去接人,替它去传话,替它去骗人。我骗了五十九个人,你是第六十个。你骗你自己进来的。”
他回头看着我。
“你恨我不?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恨还是该不恨。
他骗了我。可他也告诉了我真相。他让我进去找,可那是佛的圈套。他是不是故意的?
“你早知道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早知道。它让我骗你进去,把东西带出来。我就骗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黑东西动了动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恨我,你就记住我。记住我,你就记住这事。记住这事,你就不会像我一样,悔六十年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娘在外头等着你。她身上的东西,已经没了。你带回去的,是个空壳子。可她还活着。活着就有盼。盼不是从她身上来的,是从你身上来的。你活着,她就有盼。那佛吃不着你的盼,因为它在你身上。”
他出去了。
我跪在那,跪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佛像。
它还坐在那,眼睛亮着,黑漆漆的,盯着我。
“你等着。”我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它没说话。
我走出去。
院子里,我娘还站在那。
站在那些枯草中间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走到她跟前。
她看着我,眼睛还是空的。跟我进去之前一样。
“娘。”
她没应。
“娘,我是来生。”
她眨眨眼,还是没反应。
我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的。凉的跟那佛肚子里的那些石头人一样。
“娘,咱们回家。”
我拉着她往外走。
她跟着我走,一步一步,慢慢走。
走到山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庙。
我也回头看。
那庙还是那样,塌了一半的墙,歪着的门。夕阳照在它身上,金灿灿的,看着没那么吓人了。
可我知道它在那。那佛在那。眼睛亮着,盯着我们。
“走吧,娘。”
她没动。
我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,看着那座庙,眼睛里那点空的东西,好像在动。
“娘?”
她开口了。
声音平平的,直的,没有感情:
“那佛说,你还会回来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它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”她说,“它在我脑子里说的。”
我攥紧她的手。
“娘,你别听它的。咱们不回来了。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眼睛里还是空的。可那空里头,好像有一点东西。就那么一点,一闪就没了。
“你是来生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娘,你记得我了?”
她皱着眉头,想了半天。
“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你是来生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
我抱住她。
抱得紧紧的。
她没动,就那么让我抱着。
过了很久,我松开她。
“娘,咱们回家。”
我拉着她,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也回头看。
那庙还在那。夕阳底下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的。
可我觉得它在笑。
我拉着我娘,继续走。
走到山脚下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我拉着我娘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到了家门口。
我推开家门,把她拉进去。
让她坐在炕上,给她倒了碗水。
她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水,看了很久。
“这水……我喝过。”
“你天天喝。喝了几十年。”
她喝了。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,把碗放下,看着我。
“来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饿。”
我去熬粥。
粥熬好了,端给她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这粥……我熬过。”
“你教我的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喝。
喝完,她把碗放下,看着我。
“来生,那庙……”
“不去了。再也不去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不去了好。”
她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我给她盖好被子,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她睡着了。
呼吸匀匀的,跟正常人一样。
我看着她,想起那佛说的话。
“你活着,她就有盼。”
盼不是从她身上来的,是从我身上来的。
我活着,她就有盼。
我在她身上,放着自己的盼。
那佛吃不着,因为它在我身上。
我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里头有一团东西。我看不见,可我知道它在。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盼,也是我留给我娘的盼。
它在。
一直在。
那老头说,悔是做了错事,回不了头的那种难受。
我没悔。
因为我没做错事。
我进去了,出来了,把她带回来了。
她还活着。我也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老头站在我床头,看着我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。
“你娘呢?”
“在外头,睡觉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喊住他。
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,第一次看起来像真的笑。
“我叫什么?”他说,“我早忘了。六十年了,没人问过我名字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叫我老头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
我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我娘坐在炕沿上,看着我。
“来生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里有个老头,跟我说,谢谢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谢你什么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就说了这一句,然后就走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老头。
他谢我。
谢我什么?
谢我让他说了那句话?谢我让他把悔说出来?谢我让他记起自己是谁?
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他走了。
他不用再当佛的嘴了。
我娘看着我,眼睛里那点空的东西,好像少了点。
“来生,我饿。”
我去熬粥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我娘还是那样,不记得以前的事。可她记得我。记得我叫来生。记得我是她儿子。
够了。
这就够了。
那庙,我再也没去过。
可我知道它在那。
那佛在那。
眼睛亮着,等着。
等下一个许愿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