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,我还记得那天早上的太阳。
腊月的太阳,白花花的,照在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娘坐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睛,脸上带着笑。她什么都不记得,可她爱晒太阳。每天吃完早饭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
我在地里干活,远远看着她。
她坐在那,像一尊佛。
我心里头突然冒出这个念头。像一尊佛。一尊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都不想的佛。
可她不是佛。她是我娘。
收工回家的时候,她还在那坐着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跟前。
“娘,冷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冷。太阳好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,准备进屋做饭。
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来生,那庙……还在吗?”
我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问过那庙。从那天回来之后,她再也没提过。我以为她忘了。
“在。”我说,“还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老头又来了。
他站在我床头,还是那身破棉袄,还是那根拐棍。可他不一样了。脸上那些褶子少了,眼睛里的黑东西没了,腰也挺直了。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。
“你……”我坐起来。
他摆摆手,不让我说话。
“我来跟你告个别。”他说。
“告别?你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佛走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佛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前走的。它等了六十年,等到了你要的那句话。那句话把它喂饱了,它就不再是那庙里的佛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说‘我会回来的’。”他说,“你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它一眼,说了那句话。它听见了。它等了六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跟它说这句话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那句话怎么了?”
“那句话是愿。”他说,“你对它许的愿。你许愿会回去,它就等着。等着等着,它就饱了。饱了,就走了。”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它走哪去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去别的地方,继续当佛。可能去投胎,当人。可能散了,什么都没了。我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我来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让我说了那句话。”他说,“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六十年。说出来,我就轻松了。”
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我追出去,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底下,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一趟北山。
那座庙还在。
山门还是那样,塌了一半。院子里的草还是那样,枯死了,黄褐褐的一片。大殿的门还是那样,一扇开着,一扇倒在地上。
可它不一样了。
我说不上来哪不一样。就是感觉不一样。没那么吓人了。没那么沉了。没那么……活着了。
我走进去。
大殿里还是那样,黑咕隆咚的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。
那佛像还在。
坐在那,金身斑驳,露出一块一块的泥胎。
可它的眼睛不亮了。
两个黑眼珠,灰扑扑的,跟普通的石头一样。
我走过去,站在它跟前。
它真的走了。
我跪下去,跪在那个破蒲团上。
跪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佛像还坐在那,一动不动的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照得它金一块灰一块的。
“走了就好。”我说。
我转身,下山了。
民国三十八年,我娘死了。
她死的时候八十三,躺在我怀里,拉着我的手。
“来生。”
“娘,我在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那点空的东西,突然满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想起你小时候。”她说,“你六岁那年,爬树掏鸟窝,从树上掉下来,摔破了膝盖。我给你上药,你哭得哇哇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娘,你真的想起来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都想起来了。你爹,咱家,那老槐树,那口锅。都想起来了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“娘……”
“那佛走了之后,那些东西就一点一点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回来得慢,可到底回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摸着我的脸。
“来生,娘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走了。
我抱着她,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我起来,把她放在炕上,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然后我去找那块地。
村后的山坡上,有一块地,朝阳的,能晒着太阳。我爹就埋在那。我把她埋在他旁边。
埋完了,我站在那,看着那两个坟包。
风刮过来,吹得山坡上的草哗啦哗啦响。
“爹,娘来了。”我说,“你们俩好好过。”
我转身,下山了。
后来我老了,也到了我爹那个岁数。
有一年,有人问我:那座庙还在吗?
我说在。
又问:那佛还在吗?
我说不在了。
问:去哪了?
我说不知道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见过那佛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它长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跟别的佛一样。”我说,“又跟别的佛不一样。”
他没听懂。我也不指望他懂。
有些事,得自己经历过才懂。
民国三十八年之后,我再也没去过那座庙。
可每年清明,我都往北山的方向烧几张纸。
不是给那佛的,是给那些被它吃过的人。
我姥爷,那老头,还有那些一排一排站着的人。
他们找了自己一辈子,不知道找没找着。
后来我的孙子问我:爷爷,那庙里真的有佛吗?
我说有。
他问:你见过?
我说见过。
他问:它什么样?
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
“它什么样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怕不怕它。”
他不懂。
我拍拍他的头。
“不懂好。不懂就不用怕。”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那老头又来了。
他还是那身破棉袄,还是那根拐棍。可他脸上带着笑,跟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在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那地方挺好的,有太阳,有风,有草。没有庙,没有佛,没有账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找到自己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找了一辈子,终于找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谢谢。”
我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躺在炕上,看着房梁,想起那老头的话。
谢谢。
他谢我什么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他找到了。
那就好。
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北山。
那座庙还在,更破了。墙全塌了,屋顶没了,那佛像露在野地里,风吹日晒,金粉早掉光了,只剩一坨灰乎乎的泥胎。
我站在那,看了很久。
它还是那样,一动不动的。
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。
它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我在它跟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下山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看完,我看见那佛像的轮廓,在夕阳底下,像是动了一下。
我没停,继续走。
走到山下,天黑了。
我回头,北山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亮,白花花的,照着那片荒山。
回到家,我娘在门口等我。
“来生,你跑哪去了?”
“去了一趟北山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那庙还在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佛呢?”
“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她熬了一锅粥。我跟她坐在炕上,喝粥,吃咸菜。
外头的风刮得呼呼响,屋里头暖洋洋的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满满当当的,没有空。
我看着她,心里头也满满当当的。
那佛吃了很多东西。
怕,爱,恨,盼,牵挂。
可它没吃干净。
还剩了一点。
那一点,叫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