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烫手的钱
书名:师从西门 作者:王子文 本章字数:6388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08

那十几万块钱,陈默没敢全动。

从省城回来后的三天里,他像得了心病。白天在厂里盯着改造进度,耳朵里是机器的轰鸣,脑子里却反复盘算那些钱该怎么用、往哪儿藏。晚上回到店里,他把自己关在后院的房间里,背着金叶子把存折、金条、珠宝摊在床上,一遍遍数,一遍遍看。金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珠宝在暗处幽幽地闪,存折上那些数字,像一只只眼睛,沉默地盯着他。

他不敢告诉金叶子。她肚子越来越大,身子沉,觉浅,夜里翻个身都费劲。他怕她知道了担惊受怕伤了身子动了胎气。他也暂时没告诉金成堆。老爷子精明,但年纪大了,胆气不如从前,知道了怕是又要几宿睡不着,烟袋锅会磕得震天响。

钱是烫手的。贾青莲分给他的是情分,也是祸根。这钱沾着崔局长的权,沾着贾青莲的泪,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用好了,是救命的甘霖;用不好,是催命的毒药。

第四天,厂里出事了。

改造一台老式梳棉机时,传动轴突然断裂,飞出的碎片打伤了保全工小孙的胳膊,血溅了一地。人送到医院,缝了十二针。医药费厂里得垫,误工费得给,关键是机器彻底废了,得买新的。一台新梳棉机,上海产的,报价八千五。

李建国红着眼来找陈默:“陈厂长,都怪我,没检查仔细……”

陈默摆手,没让李建国往下说。事故就是事故,追责解决不了问题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听着外面车间里压抑的议论声,看着桌上李建国拿来的报价单,八千五那个数字,像根针,扎进眼里。

厂里的账上,这个月勉强平衡,下个月工资还没着落。八千五,能要了厂子的半条命。可机器不换,产量上不去,质量没法保证,销路就打不开,是死循环。

他摸出烟,点了一支。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,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。他想起了贾青莲给的那根金条。一根,一两,能卖八千。刚好够一台梳棉机。用不用?用了,机器能换,生产能续,小孙的医药费、误工费也能宽裕些。可这钱来得不干净。万一……万一将来有人查,这金条的来路,他怎么说得清?崔局长的案子虽然结了,贾青莲虽然走了,可谁能保证没有后患?不用,厂子怎么办?工人怎么办?他刚给工人画了饼,涨工资的许诺,年底双薪的期盼,难道转眼就成了空话?机器停一天,损失就是几百块。停上十天半个月,厂子刚聚起来的那点人心,就得散。

烟烧到了手指,陈默一哆嗦,掐灭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朝办公室这边张望,眼神里有不安,有期待,也有怀疑。他们信他,因为他来了之后,工资发了,规矩立了,盼头有了。可这份信任比玻璃还脆,经不起一次失望。

他想起《金瓶梅》里,西门庆的铺子出了事,伙计来保问怎么办,西门庆说:“家里还有几根金条,先拿去应应急。”西门庆的钱,来路就正吗?可他用得毫不犹豫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,铺子倒了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钱是王八蛋,花了还能赚。根基没了,就全完了。

陈默不是西门庆,他不想做西门庆。可他现在的处境,和西门庆当年何其相似,都是站在悬崖边上,退一步是死,进一步可能也是死,但至少有一线生机。更何况那些东西自己已经动了一根金条,取了五千块钱。

“李科长,”陈默转身对等在一旁的李建国说,“你亲自去一趟省城,找周明周老板。他有门路,看能不能买到便宜的二手设备,或者有瑕疵的处理品,只要能用就行。价钱,压到五千以内。”

“五千?”李建国皱眉,“陈厂长,全新的都要八千五,二手有毛病的,怕也便宜不了多少,还得修……”

“先去找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实在不行,再说。”

他这是缓兵之计。让李建国去碰碰运气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实在省不了,那几根金条,就非动不可了。

李建国走了。

陈默坐回椅子,感觉浑身脱力。他第一次觉得,当这个厂长这么累,这么难。以前倒腾国库券、钢材、煤炭,不是心累,是怕。现在是心累加身累,是怕加愁。怕出事,愁没钱。

中午,他回了趟店里。

金叶子在厨房下面条,见他回来,问:“吃了没?”

“没。”陈默在桌边坐下,看着金叶子笨拙地弯腰搅动锅里的面条,热气蒸得她额头一层细汗。他心里一阵发酸。要是厂子垮了,他拿什么养活她和孩子?

“厂里……没事吧?”金叶子盛出面条,端过来,随口问。她听说了机器伤人的事,但不知道具体。

“没事。”陈默低头吃面,掩饰住心里的烦躁,“小伤,处理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金叶子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,“陈默,我看你这两天,心事重重的。是不是厂里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陈默打断她,语气有点急。看金叶子愣了一下,他缓和了语气,“就是累。厂子刚起步,事多。”

“嗯,你也别太拼。”金叶子说,“我和孩子,都指望你呢。”

这话像锤子,敲在陈默心上。指望他。是啊,都指望他。工人指望他发工资,金叶子指望他养家,赵主任、周主任指望他赚钱,未出世的孩子指望他有个好出身。他不能倒,倒不起。

下午,陈默去了一趟信用社。他没找赵主任打招呼,自己去的。他想试试,看能不能以厂子的名义,贷点款,哪怕三、五千,应应急。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信贷员,听说他是纺织厂的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
“纺织厂?你们厂……不是亏损吗?账上没钱吧?抵押物呢?设备太旧,不值钱。地皮是国家的,不能抵押。”信贷员翻着资料,头也不抬。

“我们是承包的,经营在好转……”陈默试图解释。

“好转?数据呢?报表呢?”信贷员合上资料,“陈厂长,不是我不帮忙。你们厂的情况,系统里都有记录。贷款,得有还款能力。你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他摇摇头,意思很明白。

陈默灰头土脸地出来了。

站在信用社门口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头晕。以前他觉得,有赵主任的关系,贷款是轻而易举的事。现在他才明白,关系是关系,规矩是规矩。厂子本身不行,什么关系都白搭。赵主任能帮他贷三十万启动资金,是因为那笔钱是“上面”打过招呼的专项款。现在他想贷个几千块救急,就得按规矩来。而规矩就是,他不够格。
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这个“厂长”是多么的虚浮,离开了赵主任、周主任那条线,他什么都不是。厂子是国家的,地皮是国家的,设备是破烂。他陈默就是个背着债务、管着一群老弱病残的“假老板”。

这种认知,让他心里发凉,也发狠。他必须让厂子活过来,真正地活过来。活到不靠任何人的脸色,活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银行里贷出款来。

晚上,李建国从省城回来了,风尘仆仆,一脸沮丧。

“陈厂长,我跑了三家厂,托了周老板的关系,最便宜的二手梳棉机,也要七千,还是五年前的老型号,毛病不少。周老板说,这价已经到底了,看他的面子才给的。”

七千?陈默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。他让李建国先回家休息,自己坐在办公室里,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流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冷白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又想起了床底下那根金条。

这次,他没有太多犹豫。回到家之后,他先到后院的房间,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,拿出用油布包着的金条。他掂了掂,仿佛能掂量出它的重量,和它背后隐藏的风险。

“对不住了,贾老师。”他在心里默默说,“这钱,先救急。等厂子好了,我再想办法补上。”

他决定明天就去省城,把金条卖了。不在县城卖,去省城,找周明介绍个可靠的金铺,哪怕价格低点,也要稳妥。

第二天一早,陈默跟金叶子说去省城看设备,揣着金条就出发了。到了省城,他没直接找周明,先自己在几个金铺附近转了转,问了问价。金价波动不大,一两能卖八千左右。他选了一家门面大、看起来正规的,走了进去。

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,戴着眼镜,接过金条,先掂,后看,又用试金石划了一下,对着光仔细瞅。

“成色还行,就是……款式老了点,印记也磨了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。

陈默心里一紧:“能卖多少?”

“七千五。”老头伸出五个手指。

“太低了,别人家都出八千。”

“八千那是熟客,是新金。”老头把金条推回来,“你这块,来路……不明吧?我收了,担风险呢。”

陈默知道这是压价的套路,但他没心思纠缠。七千五就七千五,早点拿到钱,早点踏实。

“行,七千五。要现金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点了七千五百块钱,用报纸包了,递给他。陈默接过,厚厚一摞,塞进怀里,立刻觉得那块地方变得滚烫。

他没在省城多留,直接去了周明介绍的那个设备厂,找到那台报价七千的二手梳棉机。又磨了磨价,最终六千八成交,包运到草庙县。付钱的时候,他手很稳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那根金条,没了。换回了一台锈迹斑斑的旧机器,和怀里剩下的一千七百块钱。

回到县城,已是傍晚。他没回厂里,先去了医院看了小孙。小孙胳膊吊着,脸色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陈默把一千块钱塞给他媳妇:“这是厂里给的医药费和营养费,先用着,不够再说。工资照发,好好养伤。”

小孙媳妇接过钱,眼泪就下来了,拉着小孙要起来道谢。

陈默按住了,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那一千块,能买一点心安,但买不完。他知道,大头还在后头。

新机器第三天运到厂里,李建国带着人连夜安装调试。陈默一直在车间盯着,直到机器轰隆隆转起来,吐出均匀的棉条,他才长长舒了口气。工人们围在旁边看,脸上有了笑模样,车间的气氛似乎也活络了一些。

王秀英走过来,低声说:“陈厂长,这机器……不便宜吧?厂里账上……”

“钱的事你别操心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把生产抓上去,质量盯紧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王秀英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去忙了。陈默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那些重新忙碌起来的工人,心里那点因为动用金条而产生的不安和愧疚,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一些。这钱,算是用在了正地方。

晚上,陈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店里。金叶子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地洗漱,上床。金叶子迷迷糊糊地靠过来,嘟囔了一句:“回来了?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”陈默低声说,伸手搂住她,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。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,很有力。

“陈默,”金叶子没睁眼,声音带着睡意,“我梦见咱孩子了,胖乎乎的,可像你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默应着,鼻子有点发酸。像他好,也别太像他。像他的倔,像他的不甘,就够了。别像他现在的挣扎,别像他走在刀尖上的惶恐。

他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金条的事,暂时解决了。可剩下的存折、珠宝,还有另外一根金条,像一块块大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贾青莲虽然走了,但这些东西在一天,他就一天不得安宁。赵主任的提醒,像悬在头顶的剑。他必须尽快处理掉,换成干净的钱,或者,变成实实在在、能见光的东西。

怎么变?继续投到厂里?厂子就是个无底洞,多少投进去,都未必能立刻见到效益,反而容易引人怀疑。自己留着?更危险。去外地置产?人生地不熟,更容易出事。

他忽然想起赵主任上次吃饭时,轻描淡写提过一嘴的话:“……再不行,把地皮卖了,盖房子,更赚钱。”纺织厂那五十亩地……虽然现在不能卖,但有没有别的法子,让地“生”出钱来?比如,用这“不干净”的钱,在地皮上做点“干净”的文章?比如说,先盖几间像样的仓库或者临时宿舍,改善厂容,也堵住一些人的嘴?

这个念头一起,就有点压不住。他需要找人商量。金成堆。只能找金成堆了。老爷子虽然谨慎,但见识广,主意正。

第二天,陈默找到金成堆,关上店门,把除了那两根已卖金条之外的所有东西,都摊在了金成堆面前。

金成堆看着那几本存折,那根黄澄澄的金条,那几件在昏暗光线里也掩不住光彩的珠宝,半天没说话。他拿起旱烟袋,手却有点抖,装了三次才把烟丝装满。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重的烟雾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贾青莲……给你的?”

“嗯。她走之前,分了我一半。”陈默没隐瞒。

“一半……”金成堆重复着,眼睛盯着那些东西,“陈默,你这是抱了个火雷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苦笑,“爹,所以我才找您商量。这些东西烫手,搁着,是祸。花了,不会花,也是祸。厂里昨天出事,我……我已经动了一根金条,换了台机器。”

金成堆猛地看向他,眼神锐利:“卖了?在哪儿卖的?有人看见吗?”

“在省城,周明介绍的金铺不远,但我没通过他,自己找的。应该……没人注意。”陈默被看得心里发毛。

“应该?”金成堆敲敲烟袋锅,“这种事,没有‘应该’!一次没事是运气,两次三次呢?陈默,你糊涂!这钱能这么用吗?厂里缺钱,是想办法从正经来路弄!你这等于把赃款直接塞到厂里,账怎么做平?万一有人查厂子的资金往来,这笔买设备的钱,你怎么交代?凭空变出来的?”

陈默被问得哑口无言,冷汗下来了。他光想着救急,忘了这一层。是啊,厂里买设备的钱得有来路。贷款?借款?还是自筹?他动用金条,属于“自筹”,可这“自筹”的资金来源,根本没法说!
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陈默声音有点干涩。

金成堆又抽了几口烟,冷静下来,缓缓说:“事已至此,那笔钱只能认了,想办法在账上做圆。就说……是你私人借给厂里的,打了欠条,以后厂子盈利了还。欠条我来写,按我的手印,放在我这儿。账目上,做得隐蔽点,别让人一眼看出来。”

陈默连忙点头。这是目前唯一的补救办法了。

“那剩下的这些……”陈默看着床上的东西。

金成堆沉吟良久:“存折上的钱不能取,至少现在不能。一取,就有记录。等风头彻底过去,等你厂子完全站稳了,再慢慢想办法,化整为零。金条和珠宝……”他拿起那根金条,摩挲着,“这根金条,不能留。得尽快处理,换成别的东西。”

“换成什么?”

“换成能生钱,又不太扎眼的东西。”金成堆眼中闪过老江湖的精明,“你刚才说,想在厂里地上盖点东西?”

陈默心里一动:“您是说……”

“厂子前面临街那一片,围墙倒了半边,一直没修。咱们用这笔钱,把那片地规整出来,盖一排临街的铺面房。不用大,十来间就行。对外就说,是厂里为了改善形象,增加点收入,搞的‘三产’。”

“三产?”

“对,第三产业。现在政策鼓励国企搞三产,消化富余人员,增加收入。咱们搞名正言顺。”金成堆越说思路越清晰,“盖房子的钱,就说……是厂里职工集资,加上你个人想办法筹借的。这根金条还有这些珠宝项链啥的,咱们拿到外地远远地卖掉,钱拿回来,混在集资款里,洗一遍。盖好了铺面,出租出去,租金就是干净钱,进厂里账上,或者进你个人口袋,都说得过去。”

陈默听得心头发热。这法子既处理了烫手的金条和这些珠宝项链啥的,又能给厂子带来长期稳定的收入,还能改善厂容厂貌,堵住一些说厂子快不行了的闲话,一举多得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过程能把“黑钱”洗成“白钱”。

“可是,盖房子,批地、手续……”

“所以我说,要搞成‘厂办三产’。”金成堆说,“用厂子的名义申请,你是厂长,有经营权。赵主任、周主任那边,肯定支持,厂子能自己创收,减轻负担,他们脸上有光。说不定还能从中分点儿好处,更会出力帮忙跑手续。这事,只要上面点头,下面跑跑腿,不难。”

陈默彻底服了。姜还是老的辣。金成堆这招,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,又铺了长远的道路,还顺道把可能存在的监管风险化解了,甚至能把赵主任、周主任也绑上这辆“合规创收”的战车。

“爹,就按您说的办!”陈默下了决心。

“但有几条,你必须记住。”金成堆神色严肃,“第一,卖金条这些东西,绝不能在本省,去外省,越远越好,找那种流动性大的黑市,别通过熟人。第二,卖回来的钱,分批存,别用你自己的名字。第三,盖房子的事,公开透明,所有手续、账目,做得清清楚楚,经得起查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”他盯着陈默的眼睛,“这件事之后,彻底收手。贾青莲这条线,所有的痕迹都要抹干净。以后咱们就靠厂子,靠铺面,正经做生意,挣干净钱。那些歪门邪道,再也别碰!”

陈默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,爹。以后就挣干净钱!”

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,直到深夜。

金成堆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包好,只拿走那根金条和几件最好出手的珠宝,盯着陈默说:“这些,我去处理。你安心管厂子,筹办盖铺面的事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
金成堆出去了。

陈默一个人坐在屋里,虽然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,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。有了方向,有了步骤,有了人帮衬,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和迷茫,似乎消散了不少。

他坐了片刻,起身下了二楼,推开店铺的门。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远处是县城稀稀拉拉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他的纺织厂就在那片灯火的边缘,此刻寂静无声。但很快,那里会响起盖房子的喧闹,然后会有新的店铺开张,会有租金源源不断地流进来。他会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、干净的产业。金叶子可以安心养孩子,孩子可以在县城好好上学。他陈默,可以挺直腰板,做一个被人叫“陈厂长”也不心虚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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