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上海滩舞女秋海棠离奇吊死在衣柜中,身穿一袭从未有人见过的血红旗袍。
此后二十年,这件旗袍辗转于不同女人手中——每个穿过它的女人,都会在第七天的午夜,穿着它上吊自杀。
女记者沈曼青不信鬼神,为查真相亲手买下这件旗袍。
第一夜,旗袍自动出现在她身上。
第三夜,她听见衣柜里有女人的哭声。
第五夜,镜中的自己朝她笑了。
第七夜将至,她终于发现——这不是鬼在杀人,而是旗袍里缝着的,是一个活着的秘密。
更诡异的是,那件旗袍的里衬上,用红线绣着一个名字:沈曼青。
而这个名字,是在二十年前就绣上去的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三十七年,上海霞飞路。
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,刮过法梧桐光秃秃的枝桠,带着黄浦江上的潮气。沈曼青站在典当行门口,拢了拢大衣领子,抬头看那块斑驳的招牌——老同兴当,三个字掉了漆,最后一个“兴”字只剩半边。
她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六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正用鸡毛掸子拂柜台上的灰。听见门响,他头也没抬:“当什么?”
“看一件衣裳。”
老头这才抬起眼。他打量沈曼青——短发,西装裤,手里攥着一本记者证,不像来当东西的,倒像来找事的。他放下鸡毛掸子:“什么衣裳?”
“那件旗袍。红色的那件。”
老头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盯着沈曼青看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垂下眼皮,声音低下去: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没人让。我自己要买。”沈曼青走到柜台前,掏出两张银元拍在柜面上,“够不够?”
老头没看那银元。他转过身,从身后那一排黑漆漆的柜子里,取出一个樟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两尺见方,上面捆着三道麻绳,绳结上贴着黄纸封条。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,退后一步。
“沈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这衣裳……不能碰。”
沈曼青挑了下眉:“你认识我?”
“《申报》的女记者,专写那些死了人的案子。这一带谁不认识你。”老头盯着那个箱子,“上一个穿它的女人,七天前吊死在自己衣柜里,穿着它。你去过现场,你忘了?”
沈曼青想起来了。
七天前,老城厢一间出租屋里,一个女人吊死在衣柜前。不是上吊——衣柜只有一人高,吊不死人。她是跪着死的,脖子上缠着一根红绸带,绸带的另一头系在衣柜的把手上。死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,脸冲着衣柜里面,像是在对着柜子里的什么东西行礼。
当时沈曼青只觉得诡异,没往心里去。现在她低头看着这个箱子,忽然想起那件旗袍的样子——暗红色,绣着金线的缠枝莲纹,领口很高,盘扣是老式的琵琶扣。
和箱子里这件,一模一样。
“她叫什么?”沈曼青问。
“不知道。来当的时候没留名,死的时候也没人认。”老头把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你还要买?”
沈曼青掏出银元,又多加了两个:“包起来。”
老头没动。他盯着那四块银元,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压低声音:“沈小姐,我跟你说几件事,你听完要是还想买,我分文不取,送你。”
沈曼青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老头深吸一口气:“第一件,这旗袍最早的主人是百乐门的舞女,叫秋海棠。民国十七年死的,就穿着这件旗袍,吊死在自家衣柜里。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有个孩子——六个月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沈曼青没什么反应,继续说:“第二件,秋海棠死后,这旗袍被她一个姐妹拿走。七天之后,那个姐妹也吊死了,穿着它。后来它又转了几次手——一个舞女,一个银行经理的姨太太,一个唱戏的,还有一个……我不知道是谁。反正这些年,经手过它的女人,七个。七个都死了。每一个都是穿着它,第七天的午夜,吊死在自己衣柜里。”
“七个?”沈曼青抓住关键词,“那秋海棠是第一个,她死后还有六个。一共七个,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第八个呢?我是第八个?”
老头脸色变了。他死死盯着沈曼青,嘴唇哆嗦了两下,然后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,拍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秋海棠死前写的。当年的巡捕房有人跟我爹相熟,偷偷抄出来的。你自己看。”
沈曼青拿起那张纸条。纸已经脆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临死前挣扎着写的——
它在旗袍里。活着。
六个字。
沈曼青把纸条放下,掏出五块银元,连同之前的一起推到老头面前:“箱子我要了。这个纸条,我也要。”
老头没拦她。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
“沈小姐,你生辰八字多少?”
沈曼青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老头盯着她的脸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摇了摇头。
沈曼青拎着箱子,推门出去。
风更冷了。她站在霞飞路的街边,看着手里那个捆着麻绳的樟木箱,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来,顺着胳膊,一直爬到后脖颈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明明拎着箱子,可那只手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沈曼青住在老城厢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二楼。房东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,姓周,见沈曼青拎着个箱子回来,多看了两眼。
“沈小姐,买的什么?”
“衣裳。”
周太太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但沈曼青上楼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箱子。
房间里很冷。沈曼青划了根火柴,点燃煤油炉,然后坐在床上,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。
箱子上的麻绳有三道,每道都打着死结。她拿起剪刀,剪断第一根。剪第二根的时候,她听见“咔哒”一声响,像是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停住,竖起耳朵听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煤油炉的嘶嘶声,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黄包车铃铛声。
她剪断最后一根麻绳,揭开箱盖。
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霉味底下,是另一种味道——甜的,腻的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又被人用香料盖住了。
她伸手进去,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布料。
那件旗袍。
她把它拎出来,展开,挂在衣柜的门上。
煤油炉的火光跳动着,照在那件旗袍上。暗红色的底子,金线的缠枝莲纹,领口很高,盘扣是琵琶扣——和那天死去的女人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但仔细看,又有些不同。
这件旗袍的领口内侧,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。沈曼青凑近了看,发现那是一块污渍,洗不掉的,渗进布料纤维里的污渍。暗褐色,边缘发黑。
血迹。
而且是很久以前的血迹。
她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去摸。指尖刚触到布料,她猛地缩回手——
那布料是温的。
像刚被人穿过。
她退后一步,盯着那件旗袍。它就那么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,领口内侧那块深色的污渍在火光下忽明忽暗。
沈曼青定了定神,打开樟木箱,把旗袍叠好放回去,盖上盖子,从里面反锁了房门,然后搬来两把椅子,把箱子压在底下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煤油炉的火光渐渐暗下去。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。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,屋里一片漆黑。煤油炉早灭了,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,照着衣柜的轮廓。
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。
从樟木箱的方向。
细小的,有节奏的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箱盖。
啪。啪。啪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沈曼青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火柴。她的手在抖,划了三根才划着。她点燃煤油炉,火光亮起的瞬间,声音停了。
她盯着那个箱子。两把椅子还在上面压着,纹丝不动。
她松了口气,靠在床头,盯着箱子看了很久。火苗跳动着,屋里只剩下嘶嘶的声音。
她再次躺下,这次没敢关灯。
可她太累了。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。
半梦半醒之间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拍打声。是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女人的哭声。
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又像是——从衣柜里。
她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她想动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她想喊,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。
很轻,很软,滑腻腻的,带着一股甜腻的霉味。
那东西慢慢收紧,勒住她的脖子,勒住她的胸口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拼命挣扎,可手脚像被钉在床上。那东西越勒越紧,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眼前开始发黑——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煤油炉还亮着。她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。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
身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松了口气,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准备下床喝口水。可她的脚刚碰到地面,整个人僵住了。
衣柜的门开着。
那件旗袍,挂在门上。
而它之前,是被她叠好锁在箱子里的。
沈曼青慢慢低头,看床边的樟木箱。
两把椅子倒在地上。箱盖掀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她抬起头,盯着那件旗袍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暗红色的布料上。金线的缠枝莲纹隐隐泛着光。旗袍就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她。
她忽然觉得脖子上有点痒。
伸手一摸,疼。
她起身走到镜子前,侧过脸,对着煤油炉的火光看自己的脖子——
一道一道的青紫色。
勒痕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勒痕。
可那件旗袍,完好无损地挂在衣柜里,领口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拉扯过的痕迹。
沈曼青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张脸惨白,眼睛里布满血丝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衣柜的方向。
旗袍还挂在那里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它刚才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穿着它,轻轻转了个身。
煤油炉的火苗跳了跳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。
沈曼青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忽然想起典当行老头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