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亭里,茶香袅袅。
老人煮茶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
但林阿哲的心跳,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脸——和父亲相似,却更苍老,眉宇间多了几分父亲没有的沧桑和……锐利。
“坐。”
老人倒了两杯茶,推过来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林阿哲没动。
苏晚星握紧他的手,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“你是谁?”林阿哲问。
老人抬起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。
然后,缓缓开口:
“林建业。林建国的……哥哥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林阿哲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父亲从没提过有个哥哥。
他以为父亲是独子,爷爷奶奶早逝,林家一脉单传。
可眼前这个人……
“你不信?”
林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泛黄,卷边。
推到石桌上。
照片里,两个少年勾肩搭背,笑得灿烂。
左边那个,是年轻时的父亲。
右边那个……就是眼前这位老人。
“这是二十岁那年,在泉州码头拍的。”
林建业摩挲着照片边缘:
“那时候,你爹爱笑,我也爱笑。”
林阿哲拿起照片。
指尖发颤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褪色的字:
【建国、建业兄弟,摄于一九八三年夏。愿并肩闯天下,不负少年头。】
笔迹,和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爹他……”林阿哲声音发哑,“为什么从没提过你?”
“因为他恨我。”
林建业喝了口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恨我当年抛下他,一个人跑了。恨我没担起长兄的责任,让他在村里受尽白眼。”
他放下茶杯:
“所以这些年,我躲在这开元寺,吃斋念佛,想赎罪。”
林阿哲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和父亲酷似的脸。
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看着僧袍下隐约可见的、狰狞的旧伤疤。
“你……真的是我大伯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
林建业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和苏门令一模一样。
只是背面刻的不是“苏”,也不是“佛”。
而是一个“林”字。
林阿哲猛地站起来:
“这是——”
“第三枚苏门令。”
林建业抬头,眼神复杂:
“或者更准确说,是苏门令的‘母令’。你手里那两枚,还有佛爷手里那枚仿造的,都是‘子令’。”
苏晚星也站了起来:
“苏门令……有三枚?”
“不,有四方。”
林建业示意他们坐下:
“苏、林、陈、赵。明末清初,四大家族为避战乱,将祖产合为一处,藏于地下金库。每家族持一枚令,四令合一,才能开启金库。”
他摩挲着那枚“林”字令:
“苏家持‘苏’字令,管家。林家持‘林’字令,管账。陈家持‘陈’字令,管库。赵家持‘赵’字令,管钥。”
“后来战乱,四家失散。苏家留在苏州,林家流落泉州,陈家去了广东,赵家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“你爷爷,也就是我爹,临终前把‘林’字令传给我,让我去苏州找苏家后人,重开金库,振兴林家。”
林建业苦笑:
“可我当年年轻气盛,觉得守着枚破铜钱没出息,就把它当了赌注,输给了佛爷。”
“什么?!”苏晚星惊呼。
“佛爷那时候还不叫佛爷,叫赵三。是赵家后人。”
林建业闭上眼:
“他赢了令,却打不开金库,因为缺了其他三枚。所以这些年,他一直在找。”
“他找到了苏家,找到你爷爷,威逼利诱,想买‘苏’字令。你爷爷不给,他就设计陷害,想夺苏家家产。苏振江,就是他安插在苏家的棋子。”
林阿哲拳头握紧:
“那我爹当年在工地遇险——”
“也是佛爷的手笔。”
林建业睁开眼,目光如刀:
“你爹发现了苏振江和佛爷勾结的证据,想告诉苏振海。佛爷怕事情败露,就在脚手架上动了手脚。本想杀苏振海灭口,没想到你爹替他挡了灾。”
“你爹重伤后,佛爷还想灭口。是我把他连夜送出苏州,藏在乡下。可那时候他已经失忆了,只记得自己叫林建国,有个哥哥,但记不清我的样子,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失忆……”林阿哲喃喃。
“对。医生说,是摔伤加上惊吓,暂时性失忆。可能半年就好,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林建业声音发涩:
“我怕佛爷再找他,就把他送到最偏远的山村,给了你母亲一笔钱,让她照顾他。自己则躲进开元寺,想等风头过了再接他出来。”
“可这一躲……就是二十五年。”
凉亭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檐角风铃的声音。
叮当,叮当。
像在嘲笑这错位的时光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现身?”
苏晚星问。
“因为慧明。”
林建业看向她:
“他今早托人带话,说苏家后人带‘苏’字令来了泉州,身边还跟着个少年,长得像我弟弟。”
“我知道,是我侄儿来了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,眼神里翻涌着愧疚、疼惜,和某种决绝:
“我也知道,佛爷的人就在寺外。他们一直在监视我,等我自己交出‘林’字令。”
“可我偏不。”
老人站起来,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:
“这枚令,我守了二十五年。今天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他把“林”字令推到林阿哲面前:
“拿着。这是你爹的东西,也是你的。”
林阿哲没接。
他看着那枚铜钱,又看看林建业:
“大伯,你既然知道佛爷在监视你,还把我们叫来凉亭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是自投罗网。”
林建业笑了,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悲壮:
“但也是……请君入瓮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咻!”
弩箭破空声!
从凉亭外的树丛里射来,直指林建业后心!
“小心!”
林阿哲扑过去。
但有人比他更快。
苏晚星抓起石桌上的茶壶,猛地砸向弩箭!
“铛!”
茶壶碎裂,弩箭偏离方向,钉在柱子上。
箭尾颤抖。
“出来吧。”
林建业转身,看向树丛:
“跟了我十几年,不累吗?”
树丛晃动。
五个黑衣人走出来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有道从额角到下巴的刀疤,狰狞可怖。
“林建业,你还真敢现身。”
独眼龙声音沙哑:
“佛爷说了,交出‘林’字令,留你全尸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就剁碎了喂狗。”
独眼龙一挥手,身后四人散开,包围凉亭。
林阿哲护在苏晚星身前,手摸向口袋。
苏门令在发烫。
比任何时候都烫。
“大伯,你退后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傻孩子。”
林建业反而上前一步,挡在他和苏晚星前面:
“这些年,我在开元寺可不是白待的。”
他从僧袍下,缓缓抽出两截短棍。
“啪!”
短棍接合,变成一根齐眉棍。
棍身黝黑,泛着金属光泽。
“少林齐眉棍?”
独眼龙眯起独眼:
“老东西,藏得够深啊。”
“不多学几手,怎么活到今天。”
林建业棍尖点地:
“一起上吧,省得耽误我侄儿喝茶。”
“找死!”
独眼龙率先扑上,手中匕首直刺咽喉!
林建业不闪不避,长棍一挑!
“铛!”
匕首被挑飞。
棍影如龙,扫向独眼龙下盘!
“咔嚓!”
腿骨断裂声。
独眼龙惨叫着倒地。
剩下四人见状,同时扑上!
林建业棍舞如风,一人独战四人,竟不落下风!
但林阿哲看得清楚——
大伯的棍法虽然精妙,但步伐已显迟滞。
毕竟,他老了。
“晚星,报警!”
“没信号!”苏晚星举起手机,“被屏蔽了!”
林阿哲咬牙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
正要扔——
“咻!”
又一支弩箭!
这次瞄准的是苏晚星!
林阿哲想也不想,扑过去抱住她。
箭擦着他肩膀飞过,带出一道血痕。
“阿哲!”
“我没事!”
他推开苏晚星,看向战场。
林建业已经解决两人,但背上也中了一刀,鲜血染红僧袍。
“大伯!”
林阿哲冲过去。
“别过来!”
林建业一棍砸晕最后一人,拄着棍子喘气:
“我没事……皮外伤……”
独眼龙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林建业走过去,一脚踩在他胸口:
“回去告诉佛爷,林家的令,林家人自己保管。想要,让他亲自来拿。”
“老东西……你等着……”
独眼龙咳着血,眼神怨毒。
林建业弯腰,从他怀里摸出个对讲机。
按下通话键:
“赵三,听见了吗?”
对讲机那头,沉默几秒。
然后,传来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:
“林建业,二十五年了,你还是一样不知死活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林建业冷笑:
“你想要金库,可以。但得按规矩来——四令合一,缺一不可。”
“你现在只有两枚令,苏家那枚,还有你手里那枚。陈家的‘陈’字令,赵家的‘赵’字令,都在我这儿。”
佛爷的声音带着嘲讽:
“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我拿我这条老命。”
林建业一字一句:
“还有我侄儿这条命。”
对讲机那头,又沉默。
良久,佛爷笑了:
“好,很好。既然你要玩,我陪你玩。”
“三天后,泉州港,三号码头仓库。”
“带着你侄儿,还有那两枚令来。我们当面谈。”
“记住,只准你们两人来。多一个人,我就炸了整座码头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佛爷顿了顿:
“告诉你侄儿,他爹当年没死成,是他命大。这次,他没那么好运气了。”
通话切断。
林建业将对讲机摔在地上,踩得粉碎。
“大伯……”
林阿哲扶住他。
老人摆摆手,脸色苍白:
“我没事……皮外伤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口血喷出来。
“大伯!”
“快!送医院!”
苏晚星冲过来,和林阿哲一起架起林建业。
山脚下,陈叔的车终于赶到。
泉州第一医院,急诊室。
林建业躺在病床上,背上伤口缝了十二针。
“失血过多,加上旧伤复发,得住院观察几天。”
医生对林阿哲说:
“你是他家属?”
“我是他侄儿。”
“那去办手续吧。”
医生离开后,病房安静下来。
林建业闭着眼,但没睡着。
“阿哲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在,大伯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
林阿哲愣住。
“当年……如果我带你爹一起走,也许他就不会失忆,不会在村里受苦,你也不会……”
老人睁开眼,眼眶发红:
“你该恨我的。”
林阿哲沉默很久。
然后,摇头:
“我不恨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爹从没恨过你。”
林阿哲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那本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字。
只有一幅铅笔素描。
画的是两个少年,勾肩搭背,站在码头边。
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【哥,你在哪?我想你了。】
“我爹虽然失忆了,不记得你的样子,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阿哲声音哽咽:
“但他记得,他有个哥哥。每年我生日,他都会对着南方磕三个头,说‘哥,你在那边,好好的’。”
林建业闭上眼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傻弟弟……”
他喃喃。
苏晚星站在病房门口,悄悄擦掉眼泪。
陈叔走过来,低声说:
“小姐,苏董来电话了。”
苏晚星走到走廊尽头,接起。
“爸。”
“晚星,你们没事吧?”
苏振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担忧:
“陈叔都跟我说了。佛爷亲自到泉州了,还约你们三天后见面?”
“嗯。三号码头仓库。”
“不能去。”
苏振海斩钉截铁:
“那是陷阱。佛爷在泉州经营多年,码头全是他的地盘。你们去了,就是送死。”
“可我们不去,他会炸了码头。”
“他不敢。码头有海关,有武警,他没那么大能耐。”
苏振海顿了顿:
“我已经联系了国安的朋友,他们明天就到泉州。你们在医院好好待着,哪儿都别去。”
“可是大伯他——”
“林建业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苏振海叹气:
“当年的事,不全怪他。佛爷势力太大,他能保住你父亲的命,已经很不容易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:
“而且,他手里那枚‘林’字令,是开启金库的关键。有它在,佛爷就算拿到另外三枚,也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林’字令是母令,其他三枚是子令。母令可以感应子令的位置,但子令感应不到母令。”
苏振海解释:
“换句话说,只有持母令的人,才能找到金库的确切位置。否则就算集齐三枚子令,也只能知道金库在苏州,具体在哪,永远找不到。”
苏晚星恍然大悟。
难怪佛爷盯了林家二十五年。
“所以爸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等国安的人到了,我们一起去找佛爷谈判。”
苏振海声音沉稳:
“金库可以开,但必须四家在场,按祖训平分。他想独吞,门都没有。”
挂断电话,苏晚星回到病房。
林建业已经睡了。
林阿哲坐在床边,握着那枚“林”字令,发呆。
“阿哲。”
苏晚星轻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金库真的打开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阿哲看着手里的铜钱。
两枚“苏”字令,一枚“林”字令。
冰凉,沉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诚实地说:
“我只想救我爹,让我妈过上好日子。金库里的东西……太远了,我不敢想。”
“那就别想。”
苏晚星在他旁边坐下:
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带你游苏州。平江路、山塘街、拙政园……很多很多地方,你都没去过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还有,我学校旁边有家面馆,阳春面特别好吃。等开学了,我带你去。”
林阿哲转头看她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好。”
他说:
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们去吃面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泉州港的方向,灯火次第亮起。
三号码头仓库里。
佛爷坐在太师椅上,把玩着两枚铜钱。
一枚刻“陈”,一枚刻“赵”。
“还差两枚。”
他喃喃自语:
“苏家的,林家的……”
身后,独眼龙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。
“废物。”
佛爷没回头:
“五个人,打不过一个老和尚,还让他把对讲机抢了。”
“佛爷……那老和尚功夫太厉害,我们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佛爷放下铜钱,转身:
“三天后,如果他们不来,就把码头炸了。”
“佛爷,码头有武警……”
“那就炸旁边的货轮。”
佛爷眼神阴冷:
“我要让林建业知道,跟我作对的下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医院大楼:
“还有那个林阿哲……他爹当年没死成,是老天爷不开眼。这次,我要亲手送他们父子团聚。”
夜色深沉。
医院大楼的某扇窗户里,林阿哲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他攥紧手里的三枚铜钱。
它们同时发烫。
像在预警。
又像在说——
风暴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