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。
沈曼青没睡。她坐在床上,盯着墙上那件旗袍,盯到天亮。煤油炉的油烧干了,火苗挣扎几下,灭了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可她一动没动。
那块污渍没有再扩大。天快亮的时候,它甚至淡了一些,又变回暗褐色。但沈曼青知道,那不是她的错觉——它确实洇开过,确实变红过,在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。
“第三个……第三天……”
第三个什么?第三天又是什么?
她想起典当行老头的话——每个穿旗袍的女人,都在第七天午夜上吊。七天前死的那个女人,是第七个。
那第三个呢?是谁?死在哪儿?
还有,为什么是第三天?
天亮后,沈曼青出了门。她要去见一个人——老乐师顾先生,当年百乐门的琴师,秋海棠死的时候,他就在场。
顾先生住在虹口,一间逼仄的弄堂房子里。沈曼青找到那儿的时候,雨刚停,弄堂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泛着青光。她敲了半天的门,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顾先生?”
“谁?”
“我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想跟您打听一个人。”沈曼青掏出记者证,递过去。
老人没接。他盯着沈曼青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瞳孔收缩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他的手开始抖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,“你穿的什么?”
沈曼青低头看自己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普普通通,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。
“没什么。就一件棉袍。”
老人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:“不对。你身上有东西。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——有东西跟着你。”
沈曼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把门拉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窗户用黑布蒙着,只有一盏煤油灯。家具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把二胡,弦断了,落满了灰。
顾先生让她坐下,自己颤巍巍地倒了杯热水,推到她面前。然后他坐在对面,盯着她,不说话。
沈曼青先开口:“顾先生,我想问民国十七年的事。百乐门的舞女,秋海棠。”
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在查一些东西。”沈曼青斟酌着措辞,“关于那件旗袍。”
顾先生的手猛地攥紧,茶杯里的水溅出来,洒在桌上。他死死盯着沈曼青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那件旗袍……在你手里?”
沈曼青点头。
老人“腾”地站起来,椅子都带倒了。他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,伸手指着沈曼青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:
“走!你走!别来找我!”
“顾先生——”
“我不认识秋海棠!什么都没看见!什么都不知道!”他的声音尖利起来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你走!带着那东西走远点!别害我!”
沈曼青坐着没动。她等老人喊完了,等他的呼吸渐渐平复,才慢慢开口:
“它已经跟着我了。昨天晚上,它自己挂到我床头的墙上。今天早上,我看见它的领口在渗血。”她顿了顿,“顾先生,我来找您,不是想害您。我只是想知道—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秋海棠是怎么死的?那件旗袍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老人的呼吸粗重起来。他靠在墙上,盯着沈曼青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慢慢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,声音闷闷的:
“二十年了……我躲了二十年……还是找来了……”
沈曼青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:“顾先生,您告诉我实话。我不会连累您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忽然滑下两行泪。
“秋海棠……是个好姑娘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唱歌好听,人也和善,从不跟人争风吃醋。那年她怀了孩子,我们都替她高兴。她说是要跟那人成亲的,等孩子生下来就办喜酒……”
他顿住了,喉结滚动几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那人反悔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是法租界的买办,有家室的。这事要是传出去,他的生意就完了。他来找秋海棠,让她把孩子打了。秋海棠不肯,他就……他就……”
老人的手开始抖。
“他就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,“那天晚上我在百乐门,没在场。第二天早上,巡捕房的人来找我,说秋海棠死了。让我去认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。
“我去了。她吊在衣柜里,穿着那件红旗袍。脸冲着柜子里面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我走近一看,她的眼睛……”
“她的眼睛怎么了?”
“是睁着的。”老人的声音飘忽起来,“睁得很大,盯着柜子里面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柜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件叠好的小孩衣裳。”
沈曼青的呼吸一窒:“小孩衣裳?”
“是。很小的一件,婴儿穿的。”老人睁开眼睛,看着沈曼青,“法医验尸的时候说,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没了。不是死的,是被人拿掉的。就在她死之前。”
沈曼青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报纸上说,她一尸两命,孩子还在肚子里。”
老人苦笑了一下:“报纸?那是那人花钱买的。真相?真相只有我们几个知道。那个买办,他怕事情闹大,上下都打点好了。秋海棠就那么死了,连个正经的丧事都没办。”
“那个买办叫什么名字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姓宋,叫宋子文?不是那个宋子文,是同名。开洋行的,在法租界很有势力。已经死了,民国二十七年死的。”
沈曼青想起张师傅说的——宋太太民国二十七年穿着旗袍上吊,宋先生半年后病逝,据说是吓死的。
“他怎么死的?”
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只听说死得很惨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他老婆比他早死半年,就是穿着那件旗袍上吊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曼青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听说,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‘它在旗袍里,活着’。”
沈曼青的心猛地一缩。
秋海棠死前写的纸条,也是这六个字。
“那件旗袍呢?”她问,“宋太太死后,旗袍去了哪里?”
老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之后就再没见过。一直到去年,才听说又出现了,又有女人穿着它上吊。七个了……七个了……”
他忽然抬起头,死死盯着沈曼青:“你是第八个?”
沈曼青没有回答。
老人站起来,颤巍巍地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塞到沈曼青手里。
“这是秋海棠留给我的。出事前两天,她来找我,说如果她死了,就把这个交给可靠的人。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二十年了,我不敢看。”
沈曼青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折叠着,边角已经脆了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——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穿着旗袍,站在湖边。背景是西湖的断桥。
和报馆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张更清楚。那个女人没有侧着脸,她正对着镜头。
沈曼青盯着那张脸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张脸,和她一模一样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眼角多了一颗泪痣。眉眼更柔和一些。但五官的轮廓,那鼻梁,那嘴唇,那眼睛的形状——
那是她。
或者说,那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。
她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一行字:
第三个替身,第三天。民国二十年,杭州。
沈曼青的手在抖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再盯着那张脸。那个女人穿着那件旗袍,站在湖边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可那笑容,看得她脊背发凉。
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——
是闭着的。
“顾先生,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这个女人是谁?”
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认识。秋海棠没说过。”
“那这照片是怎么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秋海棠给我的时候就有。”老人看着她,“你认识她?”
沈曼青没有说话。她把照片装进包里,站起来。
“顾先生,谢谢您。”
老人拉住她的袖子:“姑娘,你听我一句劝。把那件旗袍烧了,离它远远的。别再查了。”
沈曼青看着他:“您觉得烧得掉吗?”
老人愣住了。
沈曼青推开门,走进雨后的弄堂。天还是灰的,乌云压得很低。她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。
那个女人,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,穿着那件旗袍,站在西湖边,眼睛闭着。
是死了吗?
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典当行老头说过的话——秋海棠肚子里是双胞胎,一死一活。
活着的那个女婴,失踪了。
那死了的那个呢?
死了的那个,被缝进了旗袍里。
那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是谁?
是那个死去的女婴长大后的样子吗?
可死人怎么会长大?
沈曼青停住脚步。她站在弄堂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。那些说话声,那些脚步声,那些车铃声,都像隔着一层水,朦朦胧胧的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猛地想起昨天晚上,那个女人的声音——
“第三个……第三天……”
第三个什么?
第三个替身?
第三天,是第几天?
她今天出门的时候,是第几天?
她站在原地,开始算。第一天,买下旗袍,夜里旗袍自己穿到她身上。第二天,去报馆查资料,晚上旗袍挂到床头。今天,是第三天。
第三天。
她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今晚,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张照片上的女人,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,那个穿着旗袍站在西湖边的女人,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不是在拍照。
她是在等。
等谁来?
等她。
沈曼青攥紧了手里的布包,转身往回走。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她要回去,回那个房间,去看那件旗袍。
她要知道,那旗袍里缝着的,到底是什么。
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。周太太不在,天井里黑漆漆的。沈曼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,推开房门——
她愣住了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。
床,桌子,椅子,煤油炉,都在。唯独那件旗袍,不见了。
墙上没有。衣柜里没有。樟木箱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沈曼青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。
她转过身,准备下楼去找周太太问问。刚迈出一步,她停住了。
房门背后,挂着那件旗袍。
它就在她身后。她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,它就挂在门背后,离她不到一尺。可她进来的时候,根本没注意。
它就那么挂在那里,暗红色的,金线的缠枝莲纹,领口内侧那块深色的污渍。
现在那块污渍又变大了。
而且它在动。
不是旗袍在动,是那块污渍。它在慢慢地洇开,慢慢地扩散,像有什么东西从布料里面往外渗。
一滴。
两滴。
三滴。
鲜红的血,从旗袍的领口滴下来,滴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沈曼青盯着那滴血,浑身僵硬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旗袍里传出来的。
很近,很清晰,就在她耳边。
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:
“妹妹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沈曼青猛地抬头。
旗袍的领口,那张空荡荡的领口,忽然有了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女人的脸,惨白的,五官和沈曼青一模一样。但眼角多了一颗泪痣,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闭着眼睛,却“看”着沈曼青。
她的嘴张开,发出声音:
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“从娘肚子里,等到现在。”
沈曼青想跑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她想喊,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张脸从旗袍的领口里探出来,慢慢靠近她。
“姐姐等得好苦。”
“现在,你终于来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那眼睛里,没有眼白,只有两个黑洞。
沈曼青眼前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