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第七天,傍晚。
林阿哲蹲在院子里,给一株半枯的月季浇水。
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。
苏晚星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,膝盖上摊着本考古学概论,眼睛却盯着他发呆。
“看什么?”
林阿哲回头,脸上沾了点泥。
“看你。”
苏晚星托着腮:
“我在想,你要是没被李二柱逼债,没来苏州,现在会在干什么。”
“在地里收玉米吧。”
林阿哲擦擦脸:
“或者去镇上工地搬砖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呢?要是没在车站撞见我,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在医院陪我妈,然后回学校上课,准备考研。”
苏晚星合上书:
“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,我家还有个金库,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堂叔想杀我爸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阿哲。”
苏晚星忽然问:
“等这事结束了,你真要在苏州开包子铺?”
“嗯。”
林阿哲认真地点头:
“我跟老陈说好了,他教我手艺。等攒够钱,就盘个小店面,早上卖包子豆浆,中午卖面条。”
“那我要当第一个顾客。”
“给你免单。”
“不行,得付钱。不然你亏本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……打八折。”
“五折。”
“七折。”
“六折,不能再多了。”
两人讨价还价,像真的在商量开店的事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屋檐下,陈叔靠着门框,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但他没看见——
二楼书房窗口,窗帘后,一双眼睛正冷冷盯着院子里的两人。
深夜,凌晨两点。
安全屋陷入沉睡。
只有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,值班的保镖打着哈欠。
林阿哲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胸口贴着的银令,今晚格外冰凉。
像在预警什么。
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月光很好,能看见围墙上的红外线感应器,和每隔十米一个的摄像头。
安全屋确实安全。
可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强烈。
他披上外套,轻手轻脚下楼。
厨房亮着灯。
苏晚星系着围裙,在煮牛奶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
她回头,有点惊讶。
“嗯。”
林阿哲在餐桌旁坐下:
“银令一直在发凉,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。”
“可能是错觉吧。”
苏晚星把热牛奶推给他:
“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,连只野猫都进不来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林阿哲端起杯子,刚要喝——
“叮。”
极轻微的声音。
来自厨房窗外的花坛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月光下,花坛里的月季丛,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!”
林阿哲放下杯子,抓起墙角的消防斧。
苏晚星已经拔出了电击枪。
厨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是陈叔。
“别紧张,是我。”
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低声音:
“院子里有动静,我去看看。你们待在这儿,锁好门。”
陈叔掏出枪,闪身出去。
林阿哲和苏晚星对视一眼,同时跟了上去。
不是不听劝。
而是直觉告诉他们——不对劲。
陈叔的动作太熟练了。
熟练得像……早知道会有人来。
院子里的红外线感应器,居然没响。
像被提前关掉了。
陈叔走到花坛边,蹲下查看。
林阿哲躲在廊柱后,死死盯着他。
月光照在陈叔侧脸上。
那张平日里憨厚忠诚的脸,此刻露出一丝……诡异的笑容。
“出来吧。”
陈叔对着花坛说。
花丛晃动。
一个黑影钻出来,黑衣,蒙面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
陈叔问。
黑衣人点头,递过来一个小盒子。
陈叔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钱。
“陈”字令。
林阿哲瞳孔骤缩。
苏家祖上四大家族——苏、林、陈、赵。
陈家那枚“陈”字令,竟然在陈叔手里?!
“佛爷说了,只要拿到银令,金库里的东西,分你三成。”
黑衣人声音沙哑。
“三成?”
陈叔冷笑:
“我潜伏苏家二十年,就值三成?”
“那你要多少?”
“五成。”
陈叔把盒子揣进怀里:
“少一分,我就把银令毁掉。佛爷知道,银令毁了,金库永远打不开。”
黑衣人沉默几秒:
“成交。”
陈叔满意地笑了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陈叔。”
林阿哲从廊柱后走出来,手里握着消防斧。
苏晚星站在他身边,电击枪对准陈叔。
“你们……”
陈叔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:
“阿哲,晚星,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?”
苏晚星声音发抖:
“解释你怎么偷走我家的‘陈’字令?解释你怎么跟佛爷的人勾结?还是解释你潜伏苏家二十年,就为了今天?”
陈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慢慢举起枪,对准林阿哲:
“把银令交出来,我留你们全尸。”
“休想。”
林阿哲握紧斧头。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陈叔扣动扳机——
“咻!”
不是枪声。
是弩箭。
从屋顶射来,精准命中陈叔握枪的手。
“啊!”
陈叔惨叫,枪脱手。
黑衣人见状,转身就逃。
但院门已经被堵死。
周队长带着特警冲进来,瞬间制服两人。
“铐起来!”
周队长脸色铁青:
“陈建国,你可真对得起你这名字。”
陈叔——陈建国,捂着手上的弩箭,惨笑:
“成王败寇,我认了。但你们抓我也没用,佛爷已经拿到‘赵’字令了。四令缺一,金库照样打不开。”
“谁说缺一?”
林建业拄着拐杖,从屋里走出来。
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赵家那枚‘赵’字令,二十年前就被我调包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扔在地上。
和陈建国那枚一模一样,但颜色更深,磨损更重。
“真令在我这儿。你给佛爷的,是假的。”
陈建国瞪大眼睛:
“不可能!我明明验过——”
“你验的是表层鎏金。”
林建业冷笑:
“真令是纯金的,比黄金还软。假令是铜镀金,硬度不同。你用手掂量,当然掂不出来。”
陈建国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周队长挥手,让人把他和黑衣人押走。
院子里恢复安静。
但气氛更凝重了。
“大伯……”
林阿哲看向林建业:
“您早就知道陈叔是内鬼?”
“怀疑过,但没证据。”
林建业叹气:
“直到今晚,他偷偷溜进我房间,想偷银令,被我抓个正着。我假意昏迷,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他看向苏晚星:
“丫头,对不住。你陈叔……不,陈建国,他是你爸最信任的人。这件事,对你爸打击会很大。”
苏晚星眼圈红了,但咬着唇没哭:
“我爸常跟我说,人心隔肚皮。我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阿哲握住她的手。
冰凉。
“周队长。”
林建业转向周队长:
“现在四枚令都齐了。银令、两枚苏字令、真赵字令都在我们手里。陈字令是假的,但佛爷不知道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
林建业眼神闪烁:
“一个月后,金库开启仪式照常举行。用假陈字令,引佛爷现身。”
周队长皱眉:
“可金库没有真陈字令,打不开吧?”
“打得开。”
林建业看向林阿哲:
“因为真正的钥匙,不是铜钱,是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晚星问。
林建业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苏家祖上建金库时,请了奇门遁甲的高人设机关。四枚铜钱只是地图,真正的开启机关,需要守令人的血。”
他指着林阿哲:
“林家是守令人一脉。每一代,会出一个血脉特殊的人。他的血,滴在银令上,能激活机关。”
林阿哲愣住:
“我?可我……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你有。”
林建业拉开他的衣领,指着锁骨下方:
“这里,是不是有一小块胎记?形状像铜钱。”
林阿哲低头。
确实有。
从小就有,淡红色,硬币大小。
他以为是普通的胎记。
“那不是胎记,是守令人的印记。”
林建业声音发颤:
“你爹林建国也有,但他那枚是隐性的,无法激活机关。而你……是显性。林家等了六代人,才等到你。”
院子里死寂。
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苏晚星问:
“那激活机关后……会怎样?”
“会……”
林建业犹豫了下:
“会损耗寿命。具体多少,祖训没写,只说‘以血为钥,折寿开库’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:
“所以阿哲,开不开金库,你决定。不开,佛爷永远不会罢休。开了,你可能……”
“我开。”
林阿哲打断他。
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。
“阿哲!”
苏晚星抓住他的胳膊: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折寿!可能是十年,二十年,甚至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阿哲看着她,眼神平静:
“但我爹躺了二十五年,我娘瘸了半辈子,都是佛爷害的。这笔账,得算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他看向林建业:
“大伯,您守了这秘密二十五年,不也是等着这一天吗?”
林建业眼圈红了:
“孩子,你可以不——”
“我必须开。”
林阿哲笑了,笑得有点惨:
“我这辈子,没做过什么大事。学习不好,打工也不成,差点被李二柱抓去抵债。”
“但现在,我能做一件大事——了结二十多年的恩怨,让坏人伏法,让好人安心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值得。”
苏晚星哭了。
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林阿哲伸手,擦掉她的泪:
“别哭。等我开了金库,拿了奖金,还要在苏州开包子铺呢。你得来当老板娘,给我收钱。”
“谁要当老板娘……”
苏晚星哭得更凶了。
周队长别过脸,假装看月亮。
林建业长叹一声,拍了拍侄儿的肩:
“好孩子……林家有后了。”
三天后,安全屋会议室。
投影仪上,是金库的模拟结构图。
“金库在苏州虎丘塔下三十米处,入口在剑池附近。”
周队长用激光笔指着地图:
“民国时期为了防日军,苏家祖上把入口封死了。建国后,虎丘成了景区,更没人敢动。”
他切换下一张图:
“但现在,我们有四枚令,有守令人的血,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启。我已经向文物局申请了考古许可,批文三天后下来。”
“佛爷那边呢?”苏振海问。
“线报说,他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。带着二十个亡命徒,都是国际通缉犯。”
周队长面色凝重:
“金库开启那天,他一定会来抢。所以,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:
“阿哲,你的任务最重——在众目睽睽下,用你的血激活机关,打开金库大门。这个过程,你毫无防护,完全暴露在佛爷的枪口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阿哲点头。
“我们会安排狙击手、便衣、特警,三层防护。但百密一疏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。
众人散去。
林阿哲独自走到院子,坐在那株月季旁。
花已经枯死了。
像在预示什么。
“阿哲。”
苏晚星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茶:
“在想什么?”
“想我爹。”
林阿哲接过茶杯,没喝:
“如果他醒了,知道我要做这么危险的事,会不会骂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苏晚星在他身边坐下:
“他会为你骄傲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苏晚星看着夜空:
“我爸说,你爹是个特别有担当的人。当年推开他,是本能,也是选择。现在你选择开金库,了结恩怨,也是担当。”
她转头看他:
“你们父子,骨子里一模一样。”
林阿哲笑了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……如果我真的折寿了,你别等我。”
苏晚星愣住。
“我是说,你该读书读书,该考研考研。找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林阿哲声音很轻:
“别像我,卷进这些打打杀杀里。”
苏晚星没说话。
良久,她握住他的手:
“林阿哲,你听好了。”
“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救了我,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守令人。”
“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在车站帮我捡药的时候,手在流血还先问我疼不疼。”
“是因为你在医院保护林叔叔的时候,明明怕得要死,却一步不退。”
“是因为你在安全屋说,要开包子铺,给我打六折。”
她眼泪掉下来:
“所以,别说什么让我找别人。我苏晚星认定的人,这辈子就这一个。”
林阿哲鼻子一酸。
他别过脸,用力眨了眨眼。
“傻子。”
他说。
“你才傻。”
苏晚星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月亮慢慢爬过中天。
远处,安全屋的灯光彻夜未熄。
周队长还在部署。
林建业在擦拭那枚真赵字令。
苏振海在打电话,调集苏家所有资源。
所有人都在为十天后那场生死局,做准备。
而林阿哲握着苏晚星的手,想——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多好。
可惜,时间从不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