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虎丘剑池。
月圆之夜。
月光是暗红色的,像被血浸过。
林阿哲站在剑池边的石台上,看着脚下幽深的池水。
水很清,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,还有……一个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铁环。
那是金库的入口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周队长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嗯。”
林阿哲点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穿着防弹衣,但胸口那块地方特意留了个口——等下要滴血。
四周围满了人。
特警、便衣、考古队员、苏家人,还有……佛爷的人。
虽然没露面,但林阿哲能感觉到,那些阴冷的视线藏在树林里、假山后、甚至游客中。
佛爷在等。
等金库开启的瞬间。
“阿哲。”
苏晚星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别怕。”
她轻声说,但自己声音在抖。
“我不怕。”
林阿哲反握她的手,用力:
“你退到安全区去,周队长安排了人保护你。”
“我要在这儿看着你。”
“听话。”
林阿哲难得强势:
“你在这儿,我会分心。”
苏晚星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最后,她点头,退到警戒线外。
林建业拄着拐杖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小玉瓶。
“里面是你的血,三天前抽的,加了抗凝剂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等下滴血的时候,用这个。别真割自己,佛爷的人可能在暗处盯着,就等你虚弱的时候。”
林阿哲接过玉瓶,贴身放好。
“开始吧。”
周队长一声令下。
考古队员启动设备,用吊车缓缓吊起池底的铁环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铁链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铁环被完全拉起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深不见底。
有冷风从洞里吹出来,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林阿哲深吸一口气,走下石阶。
洞口宽约两米,石阶湿滑,长满青苔。
他打开头灯,光束刺破黑暗。
石阶盘旋向下,大概走了五分钟,脚下一平。
到了。
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,像某种古文字。
正中,有四个凹槽。
大小形状,正好对应四枚苏门令。
林建业、苏振海、周队长,分别递上三枚铜钱。
林阿哲掏出那枚银令。
四枚令,被依次放入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机关启动的声音。
石门缓缓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但,没开。
门上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字:
【以血为钥,守令人亲启。】
果然。
林阿哲看向林建业。
老人点头,眼神悲壮。
林阿哲拔开玉瓶塞子,将血液倒在银令上。
鲜血顺着银令的纹路流淌,渗入石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石门向内打开,露出漆黑的通道。
几乎同时——
“砰!”
枪声!
从洞口上方传来!
“有埋伏!”
周队长大吼:
“保护守令人!”
特警瞬间组成人墙,将林阿哲护在中间。
但子弹如雨点般落下,打在防弹衣上噗噗作响。
“进金库!”
周队长推着林阿哲往里冲。
身后,枪战爆发。
佛爷的人从暗处冲出,和特警交火。
林阿哲被推进金库,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最后一瞬,他看见苏晚星想冲过来,被陈叔死死拉住。
石门合拢。
世界安静了。
只有头灯的光束,在黑暗里晃动。
林阿哲喘着气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后遗症。
他定了定神,举起头灯,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间巨大的石室。
四壁光滑,刻满壁画。
画的似乎是明末清初,四大家族如何藏宝、如何盟誓、如何分令。
而在石室中央,堆着十几个铁皮箱子。
箱子上挂着锈蚀的铜锁。
林阿哲走过去,用匕首撬开其中一个。
金光刺眼。
满满一箱金元宝。
又撬开一个。
是银锭。
再一个。
是珠宝玉器。
林阿哲心跳如鼓。
他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。
这个箱子最小,但最精致,刻着龙凤纹。
锁也是最复杂的。
他用力撬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卷羊皮纸,和一个玉匣。
羊皮纸上,是金库的建造图和四大家族的盟约。
玉匣里,是一枚令牌。
非金非玉,不知什么材质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字:
【守】。
林阿哲拿起令牌。
触手温润,像活物。
他忽然想起大伯的话——
“守令人一脉,血能开库,也能……封印。”
封印什么?
他看向石室深处。
那里,还有一扇小门。
门上没锁,只有个手印凹槽。
林阿哲走过去,把手按上去。
严丝合缝。
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更小的石室。
只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陶罐。
陶罐很旧,罐口用蜡封着。
罐身上刻着一行字:
【万历四十七年,封妖于此。后世子孙,切勿开启。】
妖?
林阿哲皱眉。
他凑近,想仔细看——
“别碰!”
身后传来厉喝。
林阿哲猛地回头。
佛爷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枪,枪口对准他。
“赵三……”
林阿哲缓缓直起身。
“把令牌给我。”
佛爷声音平静,但眼神疯狂:
“还有那个罐子。”
“你要罐子干什么?”
“那不是罐子,是魂瓮。”
佛爷走进来,枪口始终对着林阿哲:
“里面封着的,不是妖,是四大家族先祖的诅咒。”
“诅咒?”
“对。”
佛爷笑得诡异:
“当年四家先祖,为了保住这批财宝,杀了九百九十九个工匠陪葬。工匠的怨魂不散,化作诅咒,附着在财宝上。”
“谁动了财宝,谁就会家破人亡,断子绝孙。”
他指着那些铁皮箱子:
“你以为苏家为什么衰败?林家为什么人丁凋零?陈家为什么绝后?都是因为这诅咒!”
林阿哲后背发凉:
“那你还想要?”
“因为我有办法化解。”
佛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一把黑色粉末:
“南洋巫师的骨灰,混着黑狗血,能镇住怨魂。只要把骨灰撒在财宝上,诅咒就破了。”
他一步步逼近:
“所以,把令牌和魂瓮给我。我拿财宝,你保命。两全其美。”
林阿哲攥紧令牌。
“如果我不给呢?”
“那就死。”
佛爷扣动扳机——
“砰!”
子弹擦着林阿哲耳边飞过,打在石壁上,火星四溅。
“下一枪,就是你的头。”
林阿哲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蠢。”
林阿哲举起令牌:
“这枚‘守’字令,不是开金库的钥匙,是封印怨魂的钥匙。”
他猛地将令牌拍在魂瓮上!
“咔嚓!”
陶罐裂开一道缝。
黑气涌出!
阴冷、腥臭,带着无数凄厉的尖啸!
佛爷脸色大变:
“你疯了?!怨魂出来,我们都得死!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林阿哲死死按着令牌:
“反正我爹躺了二十五年,我娘瘸了半辈子,都是你害的。拉你陪葬,值了。”
黑气越来越浓,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那是九百九十九个工匠的怨魂。
他们扑向佛爷。
“不——!!”
佛爷惨叫,被黑气吞没。
但下一秒,他掏出一个铃铛,疯狂摇动!
“叮铃铃——!!”
铃声刺耳。
怨魂被震散,但很快又凝聚。
“你也有准备啊。”
林阿哲冷笑,用力一按。
令牌完全嵌入魂瓮。
陶罐彻底碎裂。
怨魂如潮水般涌出!
整个石室被黑气淹没。
林阿哲感到刺骨的寒冷,意识在消散。
最后一眼,他看见佛爷被怨魂撕成碎片。
看见石门被撞开,苏晚星冲进来。
看见她哭着抱住他。
听见她说——
“阿哲,坚持住……”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三天后,苏州一院。
林阿哲睁开眼,看见雪白的天花板。
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阿哲!”
苏晚星扑到床边,眼睛肿得像核桃:
“你醒了!你吓死我了!”
林阿哲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冒烟。
苏晚星赶紧喂他水。
温水下肚,他才缓过来。
“我……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林建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,脸上有疲惫,但眼神欣慰:
“医生说你是失血过多,加上惊吓,但没生命危险。”
“佛爷呢?”
“死了。”
周队长跟在后面,脸色复杂:
“被怨魂……撕碎的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只剩一堆骨头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些怨魂,在你昏迷后,就消散了。医生说,可能因为你是守令人,你的血化解了他们的怨气。”
林阿哲沉默。
他想起了那些扭曲的人脸。
那些被活埋的工匠。
“金库里的财宝呢?”
“上交国家了。”
苏振海走进来,手里拿着份文件:
“四大家族后人一致同意,全部捐赠。国家给了奖励,够你开一百家包子铺了。”
林阿哲松了口气。
财宝没了,也好。
那些沾着血的东西,他本来就不想要。
“那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醒了。”
苏晚星握着他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:
“昨天醒的,一醒来就问你在哪。我们没敢说你在医院,只说你出差了。”
“我要去看他。”
林阿哲挣扎着要起来,被按回去。
“别急,你爹恢复得很好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”
林建业拍拍他的肩:
“等你出院,咱们一家人,好好吃顿饭。”
一家人。
林阿哲鼻子一酸。
他终于有家了。
有爹,有娘,有大伯。
还有……
他看向苏晚星。
女孩哭得妆都花了,但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包子铺,还开吗?”
苏晚星愣了下,破涕为笑:
“开!当然开!我还等着吃六折的包子呢!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
林阿哲握住她的手:
“等我出院,就去找店面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月后,苏州平江路。
小小的包子铺开张了。
店名很简单,就叫“林家包子”。
林阿哲系着围裙,在厨房揉面。
王氏在收银,笑得合不拢嘴。
林建国坐在轮椅上,在门口晒太阳,偶尔跟路过的大爷下盘象棋。
苏晚星下了课就跑来帮忙,虽然总是帮倒忙。
但林阿哲不嫌弃。
“笨手笨脚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递过去一个刚出锅的包子:
“尝尝,新调的馅。”
苏晚星咬一口,烫得直哈气:
“好吃!比老陈家的还好吃!”
“那当然,我儿子嘛!”
林建国乐呵呵地接话。
夕阳西下,小店暖黄的光晕开。
林阿哲擦擦手,走到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的街。
口袋里的银令,已经不再发烫。
它完成了使命,现在只是一枚普通的纪念品。
但他偶尔还是会摸一摸。
像在摸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苏晚星凑过来,额头抵着他的肩。
“想以后。”
林阿哲揽住她:
“以后,咱们把店开大,开成连锁。让我爹当董事长,让你当总经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当厨子。”
“没出息。”
苏晚星笑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:
“阿哲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活着。”
林阿哲抱紧她。
远处,虎丘塔在夕阳里静默。
塔下的金库,已经重新封印。
那些沾血的财宝,进了博物馆,供人观瞻。
那些枉死的工匠,魂归天地,得了解脱。
而那些活着的人——
终于能好好活着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跟我回村里看看吧。桃花该开了。”
“好呀。”
“然后,再去看看你妈。她说想喝我煲的汤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林阿哲低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:
“等包子铺稳定了,咱们去领证吧。”
苏晚星脸红了,捶他:
“谁要跟你领证……”
“你呀。”
林阿哲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晚风吹过平江路,吹动门口的幌子。
幌子上,“林家包子”四个字,在暮色里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