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苏州平江路。
“林家包子”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,混着肉香和面香,在清冷的晨雾里勾人魂魄。
“林老板,来十个鲜肉包!”
“好嘞!”
林阿哲系着白围裙,手上动作快出残影,装袋、收钱、找零一气呵成。
王氏在旁边收银,笑得合不拢嘴:
“慢点慢点,都有都有。”
林建国拄着拐杖在店里转悠,时不时掀开蒸笼看看火候——虽然儿子早就换了电蒸箱,但他总觉得柴火蒸的才香。
“爹,您坐着歇会儿。”林阿哲无奈。
“我不累!”林建国眼睛一瞪,“我这腿,好着呢!”
话是这么说,但还是乖乖坐回门口的藤椅里,捧着保温杯晒太阳。
苏晚星背着书包从巷口跑来,鼻尖冻得红红的:
“阿姨,给我留俩豆沙包,我带去学校当午饭!”
“早给你留着啦!”王氏从柜台底下掏出个油纸包,“还热乎呢。”
“谢谢阿姨!”
苏晚星接过包子,凑到林阿哲身边,小声说:
“欸,晚上系里有元旦晚会,你来不来?”
“几点?”
“七点开始,在礼堂。”苏晚星眨眨眼,“我有节目。”
林阿哲擦擦手:“什么节目?”
“保密。”她笑得狡黠,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排队的大妈笑着打趣:“小两口说悄悄话呢?”
苏晚星脸一红,抓起包子就跑:
“我走啦!晚上见!”
“慢点跑!”林阿哲喊。
“知道啦——”
声音拖得老长,人已经拐出巷口。
林建国乐呵呵地抿口茶:
“这丫头,风风火火的。”
“随她妈。”王氏接话,“沈妹子年轻时候也这样。”
说到沈静秋,林建国正色道:
“她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换了肾之后,跟正常人一样。”林阿哲把最后一笼包子端出来,“苏伯伯说,今年过年,两家一起过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
林建国一拍大腿:
“咱们包饺子,他们南方人吃汤圆,正好凑一桌!”
正说着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。
车门打开,苏振海走下来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。
“哟,苏老弟!”林建国站起来。
“建国哥,别起来别起来。”
苏振海快步上前,把东西放桌上:
“快过年了,给你们送点年货。这是金华火腿,这是绍兴黄酒,这是……”
他一样样往外拿,很快堆满了半张桌子。
王氏看得直咂舌:
“这、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不多。”苏振海搓搓手,“这一年,多亏你们照顾晚星。”
“是晚星照顾我们。”林阿哲倒了杯热茶递过去,“苏伯伯坐。”
苏振海坐下,四下打量店铺:
“生意不错啊,我刚看排那么长队。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林阿哲笑,“街坊邻居都照顾。”
“是你手艺好。”苏振海正色道,“我听晚星说,你为了调馅,跑遍了苏州所有老字号,还专门去扬州学了三天。”
林阿哲挠挠头:
“就想做好点。”
“做得好!”
苏振海拍拍他的肩:
“阿哲,有件事……我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苏氏集团明年要开个餐饮子公司,主打中式点心。我想请你当技术顾问,不用坐班,就偶尔去指导指导,股份给你一成。”
林阿哲愣住:
“苏伯伯,这……这太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
苏振海打断他:
“我是商人,不做赔本买卖。你这手艺,值这个价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这也是你爹的意思。”
林阿哲看向父亲。
林建国点头:
“阿哲,你苏伯伯说得对。人不能一辈子守着小店,该闯的时候就得闯。”
“可我走了,店里……”
“店里我跟你娘看着!”林建国挺起胸膛,“你爹我当年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,还管不了一个包子铺?”
王氏也笑:
“去吧,阿哲。你爹说得对,年轻人要往高处走。”
林阿哲眼眶发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:
“好,我干。”
“这才对嘛!”
苏振海大笑,从包里拿出份合同:
“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字。年后开工。”
林阿哲接过合同,手有点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激动。
一年前,他还是个被追债的穷小子,攥着150块钱逃到苏州。
一年后,他有了自己的店,有了爱他的家人,有了未来。
“对了。”
苏振海想起什么:
“建业哥呢?不是说今年来苏州过年?”
“我哥去广东了。”
林建国叹口气:
“说是找陈家后人,想把‘陈’字令还回去。那令毕竟是陈家的,咱们不能占着。”
“是该还。”苏振海点头,“那‘赵’字令呢?”
“交给国家了。”
林阿哲接口:
“周队长说,会放进博物馆,跟金库里那些文物一起展出。算是给那九百九十九个工匠,一个交代。”
“好,好。”
苏振海连说两个好字:
“物归原主,人尽其责。咱们这些人啊,也算对得起祖宗了。”
正聊着,巷口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挤开排队的人群,大摇大摆走到店门口。
为首的是个黄毛,嚼着口香糖,歪着头打量招牌:
“林家包子?就这儿?”
林阿哲皱眉,走出去:
“几位要买包子?请排队。”
“排什么队?”
黄毛嗤笑,一脚踹翻门口的凳子:
“这条街,归我们彪哥管。开店要交保护费,懂不懂规矩?”
林建国脸色一变,要站起来,被林阿哲按住。
“什么保护费?”林阿哲平静地问。
“每月五千,保你平安。”黄毛伸出手,“这个月的,现在交。”
排队的大妈们不乐意了:
“你们什么人啊?光天化日收保护费?”
“就是!报警!”
“报警?”
黄毛冷笑,从后腰抽出根甩棍:
“你报一个试试?看警察来之前,你这店还能不能开!”
甩棍砸在蒸笼上。
“咣当!”
蒸笼滚落,包子撒了一地。
人群尖叫。
林阿哲盯着黄毛,没动。
但眼神冷了。
“捡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黄毛没听清。
“我让你,把包子捡起来。”
林阿哲一字一句:
“一个,一个,捡干净。”
黄毛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:
“你他妈算老几?敢跟老子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他手腕一痛。
甩棍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林阿哲手里。
紧接着,膝盖一麻。
“扑通!”
他跪在了撒了一地的包子前。
“捡。”林阿哲把甩棍抵在他后颈,“或者我帮你捡——用你的脸。”
黄毛想骂,但后颈的冰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咬牙,伸手去捡包子。
油腻的肉馅沾了满手。
“不够干净。”
林阿哲脚踩在他手背上:
“舔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数三声。一。”
黄毛脸色煞白。
“二。”
“我舔!我舔!”
他趴在地上,真的开始舔那些沾了灰的包子馅。
围观群众都看傻了。
林阿哲松开脚,看向其他几个小青年:
“你们呢?是自己走,还是我送你们走?”
那几人面面相觑,架起黄毛就跑。
跑出十几米,黄毛才敢回头喊:
“你、你等着!彪哥不会放过你的!”
林阿哲把甩棍扔进垃圾桶,拍拍手:
“排队继续,刚被打翻的包子,免费送。”
人群愣了几秒,爆发出掌声。
“林老板厉害啊!”
“练过吧?”
“那几个小混混,早该收拾了!”
林阿哲笑笑,没说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刚才那一瞬间,他脑海里闪过的,是这一年跟大伯学的棍法。
虽然只学了皮毛,但对付几个混混,够了。
苏振海全程看着,等人群散了,才走过来:
“阿哲,那个彪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阿哲擦着桌子:
“平江路这一带的地头蛇,手下有几十号人。以前收保护费,现在搞些高利贷、赌博的勾当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林阿哲抬头,眼神清澈:
“苏伯伯,这是我的店,我的街。有些事,得我自己来。”
苏振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欣慰,又有点感慨。
“建国哥,你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“那当然!”
林建国挺起胸膛,一脸骄傲。

晚上七点,苏州大学礼堂。
林阿哲换了身干净衣服,坐在后排。
台上在演小品,台下笑声一片。
他不太看得懂,但配合着鼓掌。
直到主持人报幕:
“接下来,有请考古系苏晚星同学,为大家带来钢琴独奏——《春江花月夜》。”
掌声中,苏晚星走上台。
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松松挽起,插了根木簪。
灯光打在她身上,像披了层月光。
她在钢琴前坐下,深吸一口气,手指落下。
琴声流淌。
林阿哲听不懂什么和弦、什么技法。
但他听得出,那是春天江边的夜晚,花开了,月亮升起来。
像去年此时,他在车站遇见她。
像后来在灵隐寺,她挡在他身前。
像在安全屋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一曲终了。
掌声雷动。
苏晚星站起来,鞠躬,目光在人群里寻找。
找到他了。
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林阿哲也笑,用力鼓掌。
晚会结束,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。
“弹得真好。”林阿哲说。
“练了三个月呢。”苏晚星得意,“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伸出手。
果然,指尖有薄茧。
林阿哲轻轻握住: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阿哲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听我爸说,彪哥那边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阿哲握紧她的手:
“晚星,有些事,躲不过就得面对。一年前,我躲了,结果我爹差点没命。现在,我不想躲了。”
苏晚星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:
“我不是让你躲。我是说……我跟你一起面对。”
林阿哲怔住。
“我可是练过散打的苏晚星。”
她扬起拳头:
“彪哥要是敢来,我打掉他门牙。”
林阿哲笑了,把她揽进怀里:
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夜色温柔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新年的钟声。
“阿哲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们站在路灯下,拥抱了很久。
像要把这一年的风雨,都融进这个拥抱里。
三天后,腊月三十。
包子铺早早关了门。
门上贴了春联,挂了灯笼。
林阿哲和王氏在厨房忙活年夜饭,林建国在客厅摆桌椅。
门铃响。
苏家三口到了。
沈静秋拎着礼盒,气色红润,完全看不出是换过肾的人。
苏振海抱着两瓶茅台,笑得像个孩子:
“建国哥,今晚不醉不归!”
“来来来,坐!”
两家人围坐一桌,热气腾腾。
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汤圆是芝麻馅的。
南北结合,其乐融融。
电视里播着春晚,小品正演到好笑处。
一屋子笑声。
吃到一半,林建业打来视频电话。
他在广东陈家村,身后是热闹的祠堂。
“哥!阿哲!看到没有?陈家后人找到了!我把令还了,他们非要留我过年!”
镜头里,一群男女老少围着林建业,个个笑脸。
“大伯!新年好!”林阿哲凑到镜头前。
“新年好新年好!等过了年,我就回苏州,咱们再聚!”
挂了电话,林建国眼圈有点红:
“我哥他……总算安心了。”
“都安心了。”苏振海举杯,“来,为了安心,干一杯!”
“干杯!”
杯子碰在一起。
窗外,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林阿哲走到窗边一看——
巷子里,黑压压站了二十多号人。
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,脸上有道疤。
彪哥。
他手里拎着根钢管,正指着包子铺的招牌:
“林阿哲!给老子滚出来!”
一屋子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林阿哲放下筷子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苏晚星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苏振海也要起身。
“苏伯伯,您坐着。”
林阿哲按下他:
“这是平江路的事,得按平江路的规矩来。”
他推门走出去。
寒风扑面。
彪哥看见他,冷笑:
“小子,挺有种啊?打了我的人,还敢在这儿过年?”
“彪哥是吧?”
林阿哲平静地看着他:
“大过年的,非要找不痛快?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
彪哥一挥手:
“给我砸!”
二十多人一拥而上。
但林阿哲没动。
他身后,包子铺的门开了。
王氏扶着林建国走出来。
苏振海和沈静秋走出来。
苏晚星走出来。
最后,巷子两头,涌出更多的人。
街坊邻居,排队的大妈,常来买包子的学生,甚至隔壁面馆的老板、裁缝铺的老板娘……
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。
擀面杖、扫帚、锅铲、晾衣杆。
“彪子,你动林家试试?”
卖菜的张大爷站出来,手里拎着秤砣:
“这条街,轮不到你撒野!”
“就是!林老板人好,包子实在,你们凭什么欺负人?”
“滚出平江路!”
“滚出去!”
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彪哥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,一个外地来的小子,短短一年,能有这么多人护着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“彪哥。”
林阿哲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:
“平江路有平江路的规矩。你这套,在这儿行不通。”
他向前一步:
“今天除夕,我不想动手。你带着你的人走,之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”
彪哥咬牙:
“我要是不走呢?”
“不走?”
林阿哲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手机,按了个号码,打开免提。
“周队长,是我,林阿哲。对,平江路。彪哥带了二十多人,拎着钢管,要砸我的店。”
电话那头,周队长的声音传出来:
“彪子?他敢!我马上带人过去!你让他等着!”
彪哥脸白了。
周队长,市公安局的周队长,扫黑除恶专项组的负责人。
那是他惹不起的人。
“你、你认识周队长?”
“很熟。”
林阿哲挂断电话:
“彪哥,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等周队长来了,你想走也走不了了。”
彪哥盯着他,眼神变幻。
最后,一咬牙:
“撤!”
二十多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巷子里爆发出欢呼。
“林老板牛逼!”
“以后彪子再敢来,咱们还这么干!”
林阿哲抱拳:
“谢谢各位叔伯婶子!今晚包子管够!我请!”
“好!”
众人笑闹着散去。
林阿哲回到屋里,一大家子都看着他。
“看我干吗?”他笑,“吃饭啊,菜都凉了。”
“阿哲。”
林建国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,用力拍拍他的肩:
“好样的。”
就三个字。
但林阿哲鼻子酸了。
这一年,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
“爹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了。”
林建国抹了把眼睛:
“吃饭!过年!”
“对,过年!”
众人重新落座。
电视里,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林阿哲握住苏晚星的手。
“三、二、一!”
“新年快乐——!”
窗外,烟花炸响。
五彩斑斓的光,照亮了平江路,照亮了包子铺,照亮了一桌子人的笑脸。
林阿哲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雪夜。
他攥着150块钱和一枚发烫的硬币,在风雪里狂奔。
那时候的他,怎么也不会想到——
一年后的除夕,他会坐在温暖的屋子里,身边有爹娘,有爱人,有朋友。
手里握着的,不是硬币。
是实实在在的,滚烫的人生。
“阿哲,发什么呆?”
苏晚星戳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笑起来,给她夹了个饺子:
“就是觉得,这一年,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是好梦吗?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:
“最好最好的梦。”
窗外,烟花还在绽放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