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苏州火车站。
清晨的站台冷清,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车的旅客。
林阿哲背着简单的双肩包,站在K字头绿皮火车的车厢门口。他穿着高领毛衣,遮住了脖颈上已经蔓延到锁骨的黑纹。但仔细看,能发现他脸色比三天前苍白了些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真不要我陪你去?”苏晚星攥着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你得留下。”林阿哲摇头,声音有些哑,“你妈身体刚好转,苏伯伯那边公司事也多。石爷爷陪我就够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林阿哲握紧她的手,掌心传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低温——那是怨种侵蚀的征兆。三天来,那些黑纹以每天一寸的速度蔓延,现在已覆盖了整个左肩和半个胸膛。石三川用尽了所有土方子,也只能勉强减缓速度。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昨晚石三川私下对他说,“一个月内找不到解法,怨种入心,神仙难救。”
一个月。
从苏州到云南,找一群可能不存在的人。
林阿哲看着苏晚星担忧的眼睛,笑了笑:
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吃新开的川菜馆。听说老板是成都来的,火锅特别地道。”
“谁要吃火锅……”苏晚星鼻子一酸,用力抱住他,“你一定要回来。包子铺还等着你,我……也等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
站台广播响起:“开往昆明的K79次列车即将发车,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——”
石三川从候车室走出来,肩上挎着个老旧的帆布包,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。
“药。”他把保温桶塞给林阿哲,“路上喝,一天三次。能压一阵。”
“谢谢石爷爷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石三川脸色凝重,“滇南那地方……不太平。我年轻时去过一次,差点把命丢那儿。”
三人上了车。
硬卧车厢,林阿哲和石三川的下铺相对,中铺和上铺是其他旅客——一个去昆明出差的中年男人,一对去旅游的老夫妻。
火车缓缓启动。
苏晚星在站台上追着车跑了几步,用力挥手,直到人影变成小点。
林阿哲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水乡。
春色正好,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。
他却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“喝药。”石三川拧开保温桶。
浓黑的药汁,泛着苦味。
林阿哲一口气灌下去,苦得眉头紧皱。但药汁入腹,那股寒意确实被压下去一些,黑纹蔓延的速度似乎也慢了。
“石爷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说的高僧后人,真有线索吗?”
石三川从帆布包里掏出本泛黄的线装书,书页薄如蝉翼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我祖上传下的《匠志》,记录了些杂事。”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文字,“你看这段——”
【天启三年秋,慧明禅师携徒离苏,云游滇南。临行赠言:他日若匣破怨出,可至滇南鸡足山寻我后人。留信物一枚,见此物如见人。】
下面画着枚铜钱的草图。
不是苏门令,也不是任何家族令。
而是枚开元通宝,背面刻着个极小的“慧”字。
“慧明禅师……”林阿哲喃喃,“就是当年封印石像的高僧?”
“对。”石三川点头,“四百年了,不知他的后人还在不在鸡足山。就算在,也不知认不认这信物。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
林阿哲看向窗外。
火车已经驶出苏州地界,远处是连绵的丘陵。
一个月。
他只有一个月。
同一时间,苏州一院ICU。
陈瀚生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脖子还固定着颈托,但手指已经能动弹了。
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,心率、血压、血氧……所有指标都正常得诡异。
护士推门进来换药,看到他睁眼,吓了一跳:
“陈、陈先生?您醒了?”
陈瀚生没说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抓住颈托的卡扣。
“别动!您脖子骨折还没——”
“咔嚓。”
颈托被轻松掰开,扔在地上。
护士惊恐地看到——陈瀚生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淤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。不过十几秒,皮肤恢复光滑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陈瀚生坐起来,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。
针孔瞬间愈合。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。
“我的衣服呢?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护士吓得后退:“在、在柜子里……”
陈瀚生打开柜子,拿出那套沾血的唐装,从容穿上。又从口袋里摸出串新核桃,慢悠悠地盘着。
“告诉医生,我出院了。”
“可您还需要观察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
陈瀚生转头看她。
护士对上他的眼睛,浑身一僵。
那双眼睛……是金色的。
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……”护士颤声问。
“我是陈瀚生。”他微笑,笑容却冰冷,“也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走廊里,值班医生和保安闻讯赶来。
“陈先生!您不能走!”
“让开。”
陈瀚生脚步不停。
保安伸手去拦。
下一秒,保安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墙上,昏死过去。
医生吓得不敢动。
陈瀚生从容走过,在电梯口停下,回头:
“对了,帮我带句话给林阿哲。”
他想了想:
“就说……游戏才刚开始。我在滇南,等他。”
电梯门合拢。
医生瘫坐在地,冷汗浸湿了白大褂。
他颤抖着摸出手机,拨通周队长的号码:
“周队……陈瀚生……跑了……”
火车上,第三天。
林阿哲觉得越来越冷。
即使裹着厚外套,即使喝了热药,那股寒意还是从骨头里往外渗。黑纹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,像棵黑色的树,根须扎进心脏。
他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,那尊黑石像活了过来,站在金库深处,对他招手。
“来……把你的血……给我……”
他惊醒,浑身冷汗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对面的石三川问。
林阿哲点头,喘着气:“石爷爷,怨种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怨气的种子。”石三川压低声音,“石像碎了,但它的怨气没散,反而钻进你身体里,以你的血肉为土壤,生根发芽。等它开花结果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你会变成下一个‘石像’。”石三川声音沉重,“一具被怨气控制的傀儡。”
林阿哲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不能变成那样。
绝对不能。
“鸡足山……”他问,“还有多久到?”
“明天中午到昆明,再转车去大理,从大理坐班车去宾川,宾川到鸡足山脚下。”石三川算了算,“顺利的话,后天能上山。”
后天。
林阿哲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火车已经进入贵州境内,山越来越高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
时间,不多了。
昆明火车站,第二天中午。
春城阳光明媚,但林阿哲觉得更冷了。
他裹紧外套,跟着石三川挤出人群。黑纹蔓延带来的不仅是寒意,还有虚弱——他走几步就喘,额头上渗出虚汗。
“先找个地方歇脚。”石三川搀住他,“你脸色太差了。”
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,要了间双人间。
一进屋,林阿哲就瘫在床上,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。
石三川拧开保温桶,药已经喝完了。
“我去买点草药,重新熬。”他翻出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药方,“你躺着别动。”
石三川出门后,林阿哲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天花板上有些水渍,像地图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
想起母亲。
想起苏晚星。
如果他真的撑不过去……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
林阿哲以为是石三川回来了,勉强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却不是石三川。
而是个穿少数民族服饰的少女,十八九岁,皮肤黝黑,眼睛又大又亮。她背着个竹篓,里面装着些草药。
“你是林阿哲?”少女开口,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你是?”
“我叫阿措,是慧明禅师的后人。”少女说着,从怀里掏出枚铜钱。
开元通宝。
背面刻着“慧”字。
和《匠志》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林阿哲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我来?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师父算到的。”阿措收起铜钱,打量他,“你中怨种了,对不对?脖子都黑了。”
她指了指林阿哲的领口——黑纹已经蔓延到锁骨,从领口露出来一截。
“你师父……能治吗?”
“能,但不容易。”阿措走进房间,放下竹篓,“师父让我来接你们。石爷爷呢?”
“去买药了。”
“不用买了。”阿措从竹篓里翻出几株草药,“我这有更好的。等石爷爷回来,我们就上山。”
她动作麻利地烧水、捣药,很快熬出一碗墨绿色的药汁。
“喝。”
林阿哲接过,药味比石三川熬的还冲,但喝下去后,那股寒意立刻被压下去大半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“鸡足山特产的‘还阳草’,专克阴煞。”阿措坐到他床边,“不过只能暂时压制。要根除怨种,得用‘洗髓池’的水泡三天三夜。”
“洗髓池?”
“在鸡足山深处,只有我们一脉知道。”阿措顿了顿,“但师父说,洗髓池三十年才能用一次,上次用是二十九年前。现在去……可能会死。”
林阿哲苦笑:“不治也会死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阿措认真道,“怨种入心,你会变成活死人,但还能动。洗髓池要是扛不住,你会直接化成一滩血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你得想清楚。”阿措看着他,“师父让我问你:是赌一把,还是……就这样,活一个月?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昆明街市喧嚣,阳光刺眼。
林阿哲想起包子铺的蒸笼热气。
想起苏晚星的眼睛。
想起爹娘。
良久,他说:
“我赌。”
阿措点头,似乎早有预料:
“好。等石爷爷回来,我们就出发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景,忽然皱眉:
“那些人是……你们的同伴吗?”
林阿哲走到窗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旅馆对面的小吃摊旁,站着三个男人。
都穿着普通的夹克,但站姿笔挺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
林阿哲心里一紧。
那绝不是普通路人。
是……跟踪者。
“不是同伴。”他沉声道,“可能是陈瀚生的人。”
“陈瀚生?”阿措转头,“那个被怨种反噬的?”
“你知道他?”
“师父说,他七天前就到了鸡足山,在山脚下租了间屋子,每天上山转悠。”阿措撇嘴,“一看就不是好人,眼神邪得很。”
林阿哲和石三川在火车上待了三天,陈瀚生却七天前就到了。
说明他根本没在苏州停留,直接来了云南。
而且……他知道目的地。
“他怎么会知道鸡足山?”林阿哲问。
“陈家祖上应该也有些记载。”阿措猜测,“不过他知道也没用,没有我们带路,他上不了山,更找不到洗髓池。”
正说着,石三川回来了。
看到阿措,他先是一愣,看到那枚铜钱后,立刻明白了。
“慧明禅师的后人?”
“石爷爷好。”阿措乖巧行礼,“师父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“你师父是?”
“我师父也叫慧明,是第四十七代传人。”阿措顿了顿,“不过师父说,名字只是个代号,重要的是传承。”
石三川点头,看向林阿哲:“你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石三川拍拍他的肩,“那咱们就上山。会会这个陈瀚生,也……赌一把命。”
三人简单收拾了行李,从旅馆后门离开。
临走前,林阿哲回头看了眼对面那三个男人。
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,正朝旅馆走来。
“快走。”阿措低声道,“他们身上有‘味儿’,跟陈瀚生一样。”
什么味儿?
林阿哲没问。
但他知道,那绝不是什么好味道。

昆明开往大理的班车上。
林阿哲靠着车窗,昏昏欲睡。
还阳草的药效在持续,寒意被压住了,但疲惫感更重。黑纹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,像棵黑色的树,枝丫伸向心脏。
阿措坐在他旁边,闭目养神。
石三川坐在前排,警惕地观察着车上的乘客。
班车摇摇晃晃,驶出昆明城,驶上滇缅公路。
路况很差,颠簸得厉害。
经过一个急弯时,林阿哲被晃醒。
他睁开眼,无意间瞥见后视镜——
车后不远处,跟着辆黑色越野车。
从昆明一直跟到现在。
“石爷爷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石三川也看到了,脸色凝重:
“是陈瀚生的人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三川摇头,“但肯定没好事。”
阿措也醒了,看了眼后视镜,皱眉:
“师父说,陈瀚生这次来,不光是为了怨种。他还想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师父只说,那东西比怨种更可怕,绝对不能让他找到。”
班车又转过一个弯。
前方出现检查站。
几个穿制服的人挥手让车停下。
“例行检查,请出示身份证。”
司机嘟囔着停车。
乘客们纷纷掏出证件。
检查员挨个查看,走到林阿哲这边时,多看了他两眼:
“脸色这么差,生病了?”
“有点感冒。”林阿哲哑声说。
检查员没再多问,继续往后走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越野车突然加速,绕过检查站,冲过关卡!
“站住!”
检查员大喊,但越野车已经绝尘而去。
而林阿哲在那一瞬间,看清了车里的人。
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。
副驾上坐着的……
是陈瀚生。
他隔着车窗,朝林阿哲笑了笑。
笑容冰冷,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。
像某种宣告。
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