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时间：2019-2024
2019年初见
第一次见到张磊，是在武汉一所重点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。他穿着整洁的衬衫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正在批改作业。办公室里有七八个老师，大部分是女性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体育老师是男性。
"我是教语文的，带了两个班的课，还兼任年级组长。"他放下红笔，带我去了走廊，"在这里谈吧，办公室里人多。"
走廊的窗外是学校的操场，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，传来阵阵笑声。
"我三十六了，一直单身。"他说，声音平静，"不是没谈过，是怕了。"
"怕什么？"
"怕变成我爸妈那样。"
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。我们开始慢慢地聊，他讲述的故事像是一部压抑的家庭剧。
"我爸是工人，我妈是家庭妇女。从我记事起，他们就吵架。我爸一喝酒就打人，我妈就哭。第二天我爸醒了，跪着认错，我妈原谅他。过几天又喝，又打，又哭，又跪，又原谅。周而复始。"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"我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是上初中那年。我爸喝醉了，把我妈从楼梯上推下去，摔断了腿。我妈躺在地上，血从头上流下来。我冲到厨房拿了菜刀，说要砍死他。我妈抱住我，说他是你爸，你不能这样。"
他说着，眼眶红了。
"后来我上了大学，离开家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去，我妈都说挺好的。但我知道不好。她腿一直疼，走不了远路，我爸还是那个样子。"
"你恨你爸？"
"恨。"他说，"但我更恨我妈。恨她不离开他。"
他顿了顿："后来我想明白了，她不是不想离开，是没能力。她没工作，没收入，没文化，离了婚活不了。所以她只能忍，只能熬。"
"所以你选择不结婚？"
"对。"他说，"我拼命读书，想当老师，想有个稳定的工作。不是为了别的，是为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能养活自己，不用像我妈那样，被困在一段糟糕的婚姻里。"
2021年回访
再见张磊，他升了年级主任，工作更忙了。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试卷和资料，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各种通知。
"谈过一个。"他说，"是同事介绍的，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，教英语的。谈了半年，挺好的一个女孩。"
"后来呢？"
"有一天她说，咱们结婚吧。"他说，"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，第一反应是逃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害怕。"他坦言，"我跟她说了我爸妈的事。她说，那是他们，不是你，你不会那样的。我说，我不知道。我没结过婚，我不知道结了婚我会变成什么样。万一我跟我爸一样呢？"
"你觉得自己会吗？"
"我不知道。"他摇摇头，"也许不会，但我承担不了那个'也许'。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我爸那样，我会恨死自己的。"
"所以你们分了？"
"分了。不是因为她不好，是因为我配不上她。我这种人，带着一身的伤，怎么给别人幸福？"
他说着，望向窗外。操场上，学生们正在打篮球，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"有时候我看着这些学生，会想，他们以后的婚姻会是什么样？希望他们不要像我一样，带着原生家庭的阴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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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张磊，他调到了另一所学校，在武昌区，离他住的地方更近。他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一些，办公室里还养了几盆绿植。
"前两年看过心理医生。"他说，"看了半年，有点用。医生说，你要学会和自己和解，你父母的事不是你的错。我说我知道，但我控制不了。"
"现在呢？"
"好一些了。"他说，"至少不会再做噩梦了。以前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爸打我妈，现在偶尔才会。"
"还打算找个人一起过吗？"
"想过，但做不到。"他苦笑，"每次和女孩走近一点，我就害怕。我怕依赖她，怕她依赖我。我怕吵，怕任何一点点冲突。"
"你见过你父母那样，所以你对冲突特别敏感？"
"对。"他说，"有一次和一个女孩吃饭，她点菜的时候和服务员吵了两句，就那么两句，我当场就想跑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她。"他说，"我知道这样不好，但我控制不了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我妈前年走了，心脏病。我爸去年也走了，肺癌。他们都走了，但那些事还在。在我脑子里，每天晚上。"
"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你需要的不是婚姻，而是先把自己治好？"
"想过。"他说，"所以我还在继续看心理医生。也许有一天，我能彻底放下。也许不能。但不管怎样，我都不会随便找个人结婚。那不仅是对我不负责，也是对别人不负责。"
离开的时候，张磊送我到校门口。我问他，对于生活还有什么期待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"好好教书，好好活着。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能理解我的人，也许不会。但不管怎样，我都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绝望的境地。"
"你觉得不结婚对你来说，是一种保护？"
"是的。"他说，"一道防线。也许有一天我会拆掉它，但现在，我还需要它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