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2024年3月15日
访谈地点:杭州市西湖区某咖啡馆
吴明远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咖啡馆门口,比预约时间早了整整十五分钟。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休闲西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典型的互联网行业从业者形象。然而,当他走进咖啡馆时,我注意到他的步伐略微有些僵硬,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,却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"您好,我是吴明远。"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貌,带着江浙一带特有的软糯口音,却又不失程序员的理性克制。
我们选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三月的杭州,窗外西湖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,西湖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,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这本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季节,然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,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忧郁。
"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说明一下,"吴明远端起面前的拿铁,却没有喝,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,仿佛在汲取某种温暖,"我答应接受这个访谈,是因为我觉得我的经历或许能给一些人启示。但同时,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隐私,某些细节……"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湖水,"某些细节我希望您能够隐去。"
我向他保证会严格保护他的隐私,并再次确认了他签署的知情同意书。吴明远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
"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在杭州某高校任教,母亲是医院的护士。从小,我就是那种'别人家的孩子',成绩优异,性格温和,从来不给父母添麻烦。"说到这里,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,"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会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:考上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然后娶妻生子,就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。"
吴明远说,改变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。
"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,我在家里吃早餐,突然发现手里的筷子不听使唤,掉在了地上。我弯腰去捡,却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我当时以为是昨晚写作业太累了,没太在意。但接下来的几天,这种颤抖越来越频繁,甚至连握笔写字都变得困难。"
他的母亲作为一名医护人员,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。在母亲的坚持下,吴明远去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。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煎熬,抽了无数管血,做了各种影像检查,等待结果的日子里,整个家庭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。
"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,"吴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,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,"我被确诊患有亨廷顿舞蹈症。这是一种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,简单说,就是我的神经系统会逐渐退化,最终失去运动能力,甚至认知能力。医生说,这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,意味着我的父母中有一方携带这个基因,而我有50%的概率会发病。不幸的是,我中标了。"
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在耳边流淌,窗外的西湖景色依旧美丽,但吴明远的叙述却让整个氛围变得沉重起来。我看到他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,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掩饰。
"得知这个消息时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"他继续说道,"我当时只有十六岁,正处在人生最美好、最充满希望的年纪,却突然被告知,我的生命已经被判了死刑——虽然这个死刑是缓期执行的。医生说,亨廷顿舞蹈症的平均发病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,病程大约持续十五到二十年。也就是说,我的生命可能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就会走到尽头,而且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我会逐渐失去自理能力,成为一个需要人全天候照顾的病人。"
吴明远说,从那一天起,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。
"我原本立志要考清华北大,但得知病情后,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规划。如果我的生命注定短暂,那我为什么还要把所有的青春都耗在应试教育的苦海里?我决定要为自己而活,去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。"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,"所以,我放弃了冲击顶尖名校的想法,而是选择了一所计算机专业很强的985高校。我对编程一直很感兴趣,我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,创造出一些能够留下来的东西。"
大学期间,吴明远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。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学习编程,参加各种技术竞赛,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。他说,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——他要在他还能正常思考和行动的时候,尽可能地充实自己,创造更多的价值。
"那时候,我也谈过恋爱。"吴明远说到这里,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"大三那年,我和同系的一个女生相恋了。她叫林小雨,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我们是在一次编程马拉松比赛中认识的,她很欣赏我的技术能力,而我喜欢她的乐观和活力。"
他们的恋爱持续了两年,那是吴明远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。
"和小雨在一起的日子里,我常常忘记自己是个病人。我们会一起去西湖边看日落,会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到深夜,会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摊吃麻辣烫。她会在我写代码写得腰酸背痛的时候,从背后抱住我,给我按摩肩膀。那时候,我真的觉得,也许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,拥有爱情,拥有家庭,拥有完整的人生。"
然而,现实终究是残酷的。
"在我们相恋两周年的时候,我决定向她坦白我的病情。那是一个雨夜,我们坐在学校湖边的小亭子里,周围是一片蛙鸣。我握着她的手,把一切都告诉了她——我的病,我的家族史,我可能的未来。"吴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,"我记得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她问我,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。我说,因为我太害怕失去她了。"
那一夜,他们相拥而泣,在雨中站了很久。
"接下来的一个月,小雨变得很沉默。她依然每天来见我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事重重。我知道她在挣扎,她在权衡,她在思考是否能够接受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伴侣。我给她时间和空间,从不催促她做决定。"吴明远深吸一口气,"然后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,她提出了分手。"
他说,他完全理解她的决定。
"她哭着对我说,她很爱我,但她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未来。她说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够陪伴她到老的人,能够一起抚养孩子、一起慢慢变老的人。而我,注定无法给她这些。她说,她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,看着我最爱的人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,或者更糟糕的是,让我看着她因为我而耗尽青春。"
分手后,吴明远陷入了长期的抑郁之中。
"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。我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,质疑为什么还要继续努力。我甚至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,在我还能掌控自己身体的时候,有尊严地离开。"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很久,"但是,我母亲的一句话点醒了我。她说,'明远,你的生命也许比别人短,但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长度,而在于宽度和深度。你要做的,不是去计算你还能活多少年,而是要让活着的每一天都有价值。'"
这句话成为了吴明远的人生信条。
大学毕业后,他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,成为了一名后端开发工程师。他拼命地工作,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代码的世界里。他说,编程是他逃避现实的最好方式——在代码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逻辑和理性,没有疾病的困扰,没有情感的纠结,只有一行行可以被控制的代码。
"我在工作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我主导开发的几个项目都获得了公司级的奖励,我的职级也在不断提升。在外人看来,我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优秀程序员,前途光明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每晚都在恐惧中入睡,担心第二天醒来,会发现自己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"
二十九岁那年,吴明远的症状开始明显加重。
"那一年,我开始出现不自主的面部抽动,说话时偶尔会有轻微的含糊。虽然还不影响日常工作,但我能感觉到,那个我一直试图逃避的'未来'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"他苦笑了一下,"也是从那一年开始,我彻底打消了结婚的念头。"
吴明远说,他并非没有遇到过让他心动的人。
"三十岁那年,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再次心动的女孩。她是公司的产品经理,叫陈悦。我们因为项目合作而相识,她很欣赏我的技术能力,而我喜欢她的聪明和独立。我们渐渐熟络起来,她会在下班后约我一起吃饭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夜宵,会在周末约我一起去爬山、看电影。"
但这一次,吴明远选择了退缩。
"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,我也喜欢她。但是,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。我无法给她一个正常的未来,我不能让她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。所以,当她暗示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时,我冷淡地拒绝了。我告诉她,我只把她当作同事和朋友,没有其他想法。"
陈悦当时很受伤,问他为什么。吴明远只能说,他不想让感情影响工作,他更想专注于事业。
"她离开了公司,去了另一家公司。临走前,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,说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。我看着那封邮件,在电脑前坐了很久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我知道我伤害了她,但我也知道,这是对我们都好的选择。"
从那以后,吴明远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。
"我开始刻意避免和所有女性有过多的接触。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成为了公司技术部门的骨干。我也开始积极参与各种公益活动,尤其是关注罕见病患者的公益组织。我想,既然我无法拥有正常人的家庭幸福,那我至少可以用我的专业知识,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病人。"
他参与开发了一款面向罕见病患者的健康管理APP,帮助患者记录病情、提醒用药、连接医生。这个项目获得了社会的广泛关注,吴明远也因此成为了罕见病公益圈的知名人物。
"去年,我参加了一个亨廷顿舞蹈症患者的互助活动。在那里,我遇到了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,她也患有同样的病。她说,她很感激我开发的APP,让她不再感到那么孤独。我们聊了很久,聊病情,聊未来,聊如何有尊严地活着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也许我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里——用我的经历去帮助他人,用我的生命去照亮他人的路。"
吴明远说,他现在的生活充实而平静。
"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做一些简单的运动,然后去医院做康复训练。九点到公司上班,晚上八九点下班,回家后看看书、写写文章,或者和病友们在线上交流。周末的时候,我会去西湖边散步,或者去灵隐寺坐坐。我不喝酒,不熬夜,尽量保持规律的生活。"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"当然,我也有脆弱的时候。有时候深夜醒来,想到未来,想到有一天我可能会失去自理能力,会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累赘,我会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。但是,每当这种情绪袭来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我母亲的话,想起那些在互助活动中遇到的病友们。他们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都在努力地活着,我有什么资格放弃呢?"
谈到未来,吴明远说他没有长远的规划。
"我不敢想太远。我只知道,在我还能正常工作、正常生活的时候,我要尽可能地创造价值,尽可能地帮助他人。我已经立好了遗嘱,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捐给了亨廷顿舞蹈症的研究基金。我希望,哪怕我的生命终结了,我的贡献也能为后来的患者带来一些希望。"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西湖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倒映在水面上,如同一串串闪烁的明珠。吴明远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。
"至于婚姻,我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。"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"不是因为我不想,而是因为我不能。我不能自私地把另一个人拖入我这场注定悲剧的人生。而且,说实话,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,一个人去医院复查。孤独是有的,但我也学会了和孤独相处。"
他说,他偶尔会羡慕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,羡慕那些带着孩子散步的家庭。但每当这种羡慕出现时,他就会提醒自己,他有他的使命,他有他的价值。
"人生有很多种活法。有的人追求儿孙满堂,有的人追求事业成功,而我,选择做一个照亮他人的灯塔。哪怕光芒微弱,也要在黑暗中为迷航的人指引方向。"吴明远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"这就是我选择不婚的理由。不是因为我不渴望爱情,而是因为我知道,有些爱,注定只能深埋心底。"
采访结束时,他伸出手来和我握手。我注意到,他的手依然有些微微的颤抖,但他的眼神坚定而平和。走出咖啡馆时,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西湖边的夜色中,像是一个孤独的侠客,正在走向自己选择的命运。
后来,我通过公益组织了解到,吴明远开发的APP已经帮助了数千名罕见病患者。他依然单身,依然每天和病魔抗争,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。在他三十三岁这一年,他的病情有所进展,但他依然坚持每天去公司上班,坚持参与公益活动,坚持在博客上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思考。
他的博客置顶文章写着这样一段话:"生命如烟火,短暂却绚烂。我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,但我可以决定它的宽度和深度。愿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,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。"
这或许就是吴明远选择的人生——不婚,不是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太懂得爱的重量;独身,不是因为孤独,而是因为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。
**访谈者注:** 在后续的跟进中,我们了解到吴明远于2025年初因病情恶化暂停了工作,但他开发的APP仍在继续运行,帮助着更多的患者。他目前居住在杭州的一家疗养院中,依然保持着阅读和写作的习惯。他的故事,成为了"不婚时代"中一个特殊而动人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