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2024年4月20日
访谈地点:北京市朝阳区某独立书店
北京四月的午后,阳光透过独立书店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书店里播放着轻缓的大提琴曲,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旧书混合的特殊气息。在这样的环境中等待高远,让我对这位即将见面的自由撰稿人产生了几分好奇和期待。
高远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才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,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鞋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胡子也似乎没有精心修剪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随性不羁的气质——典型的文艺青年形象,只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,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。
"抱歉抱歉,路上堵车。"他一进门就连声道歉,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长期熬夜和抽烟留下的痕迹。他在我对面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"我喝不惯咖啡,自己带了茶,您别介意。"
我示意没关系,并简单介绍了访谈的目的和流程。高远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南海,抽出一支点了起来。书店老板看了他一眼,但似乎认识他,没有阻止。
"在开始之前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,"高远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他面前缭绕,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,"您做这个调查,是想证明不结婚的人都是有问题的,还是想展现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?"
我解释说,我们的目的是客观地记录不同人的选择,不带任何价值判断。高远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实性,然后点点头:"行,那我就信您一次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这人说话直,想到什么说什么,您多担待。"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,高远向我讲述了他四十年来的人生历程——一个关于逃离、寻找和最终与自我和解的故事。
"我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北京知识分子家庭。父亲是中科院的副研究员,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。从小,我就被要求要'成才',要成为'对社会有用的人'。"高远说到这里,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,"您知道那种感受吗?就像一个模具,所有人都想把你的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"
他说,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各种补习班和兴趣班中度过的。
"周一到周五上学,周末去奥数班、英语班、钢琴班。我父母给我规划的人生路径非常清晰:考上重点高中,考上名牌大学,读研读博,然后进科研院所或者高校,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,生一个孩子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'幸福人生'的标准模板。"
但高远从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。
"我喜欢看书,但不是课本,而是各种'闲书'——小说、诗歌、哲学,甚至还有占星术和UFO。我喜欢胡思乱想,喜欢问一些'无用'的问题,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,宇宙的目的是什么。这些问题在我父母眼里,都是'不务正业'的表现。"
高中时期,高远开始表现出强烈的叛逆。
"高二那年,我偷偷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,开始写诗和散文。我还给一些文学杂志投稿,虽然大部分都石沉大海,但偶尔也有几篇被刊登出来。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——我要当作家,我要用文字来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感受。"
然而,这个梦想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。
"他们认为写作是'不稳定的职业',是'没有前途的玩物丧志'。他们要我老老实实准备高考,考一个'正经'的专业,比如计算机、金融或者法律。为了这事,我和家里吵了无数架。最后,我妥协了——我答应他们考一个好大学,但作为交换条件,我要学中文专业。"
高远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。
"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了选择。虽然这个选择伴随着巨大的代价——我和父母的关系在那几年降到了冰点。他们觉得我'辜负'了他们的期望,觉得我是在'浪费'自己的天赋。"
大学期间,高远如鱼得水。
"北大中文系简直是天堂。我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我们一起读诗、讨论哲学、喝酒、彻夜长谈。我还遇到了我的初恋,一个来自江南的女孩,叫苏婉。她是外语系的,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和灵动。"
谈起苏婉,高远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青葱的岁月。
"我们是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认识的。她朗诵了一首林徽因的诗,声音轻柔而清澈,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天籁。我被她迷住了。后来我们开始交往,一起去看话剧,去听摇滚演唱会,去北京的胡同里探险。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,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——自由、浪漫、充满未知和可能。"
然而,现实很快给了高远一记重拳。
"大四那年,我们开始面临毕业和未来的选择。苏婉的父母希望她能回老家,进一家外企工作,然后找一个稳定可靠的丈夫。而我,则打算继续读研,然后尝试写作。我们在这件事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。"
高远说,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分手的夜晚。
"那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我们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夜。她说,她爱过我,但她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。她说,跟我在一起,她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感到恐惧和疲惫。她说她想要一个安稳的家,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丈夫,而不是一个整天做着'作家梦'的穷学生。"
苏婉离开北京的那天,高远没有去送她。
"我躲在宿舍的被窝里,哭了整整一天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理想和现实之间,有着多么巨大的鸿沟。我爱她,但我无法给她她想要的未来。而她,也无法理解我对自由和写作的执着。"
毕业后,高远留在北京,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。
"说是自由撰稿人,其实就是个无业游民。刚开始那几年,我穷得叮当响,住过地下室,吃过一个月泡面,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门。我写过广告文案、软文、书评、影评,只要能赚钱,什么都写。同时,我也坚持写自己的小说和散文,投给各大文学杂志和出版社,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。"
他说,那段日子虽然艰苦,但他从未后悔。
"因为我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我可以睡到自然醒,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时间,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寻找灵感。我不用看老板的脸色,不用参加无聊的应酬,不用为了升职加薪而勾心斗角。这种自由,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。"
三十岁那年,高远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——一本散文集。
"那本书印了三千册,卖了五年才卖完。稿费加起来不到两万块钱,还不够我一年的生活费。但我还是很高兴,因为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本书,是我梦想成真的证明。"
从那以后,高远陆续出版了几本书,虽然没有成为畅销书作家,但在小众文学圈里也算有了一些名气。他开始为一些杂志和网站撰写专栏,收入渐渐稳定下来,虽然依然算不上富裕,但已经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。
"三十岁以后,我身边的朋友开始陆续结婚。有的嫁给了公务员,有的娶了公司白领,有的生了孩子,买了房子,过上了'正常人'的生活。每次参加他们的婚礼,我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:什么时候轮到你啊?"
高远说,他尝试过恋爱,但都无法走到最后。
"我谈过几次恋爱,有记者,有画家,有书店店员,甚至还有一位大学教授。但每次,当关系发展到需要'确定下来'的时候,我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。我害怕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,害怕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,害怕失去自由和可能性。"
他抽完一根烟,又点上一根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"有人说我是'恐婚症',有人说我是' commitment-phobia(承诺恐惧症)',还有人说我是因为初恋受过伤,所以不敢再付出真心。这些说法或许都有道理,但我知道,最根本的原因是——我无法在婚姻和自由之间找到平衡。"
高远说,他见过太多因为婚姻而失去自我的例子。
"我的大学同学,有好几个在结婚后彻底变了一个人。那个曾经写诗的哥们,现在每天加班到深夜,为了房贷和孩子的奶粉钱奔波;那个曾经梦想环游世界的女孩,现在成了全职妈妈,每天围着孩子和家务转。他们不是不快乐,但他们都失去了某种东西——那种对生活的热情,那种对未知的好奇,那种敢于冒险的勇气。"
他说他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。
"我四十岁了,依然单身,没有房子,没有车,没有存款,没有稳定的工作。按照世俗的标准,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但我每天早晨醒来,都觉得自己是自由的,都觉得自己还有无限的可能。我可以决定今天写什么,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,可以爱任何人,也可以不爱任何人。这种自由,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"
谈到父母,高远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"我父亲在三年前去世了,心梗,走得很突然。他直到临终前,还在念叨着要我'安定下来'。我母亲现在一个人住,她不再催我结婚了,只是每次见面,都会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,仿佛我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。"
他说,他对父母有愧疚,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"我知道,我的选择让他们失望过,让他们担心过。但我不能为了让他们安心,就放弃我自己的人生。如果我就这样妥协了,走入一段我并不想要的婚姻,那不仅是害了我自己,也是害了那个和我结婚的人。"
高远掐灭了烟头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。
"现在我四十岁了,已经过了那种冲动的年纪。我不会说'我永远不会结婚'这种绝对的话,因为人生是充满变化的。也许哪天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放弃自由的人,也许哪天我突然厌倦了这种漂泊的生活,想要一个安稳的家。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会继续过我选择的生活。"
他望向窗外,北京的天际线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。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像是无数个等待着被填满的方格子。
"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作家吗?"他突然问道,不等我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下去,"因为写作是一种永恒的对话。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,被某个陌生人读到,然后产生共鸣。这种连接,这种跨越时空的交流,对我来说比婚姻更深刻,更持久。"
访谈接近尾声时,我问他对那些正在犹豫是否要结婚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。
高远想了想,认真地说:"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,也不要为了不结婚而不结婚。最重要的是,你要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然后勇敢地去追求。人生短暂,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别人的期待里。"
他站起身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,然后撕下来递给我:"这是我写的一句话,送给您,也送给您的读者。"
我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:"自由不是逃避责任,而是选择承担自己真正想承担的责任。"
走出书店时,高远在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下周他将在这里举办一场小型的新书签售会。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像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,不知疲倦地寻找着下一个故事的起点。
**访谈者注:** 在后续的跟进中,我们得知高远于2024年底出版了他的第七本书——一部长篇小说,获得了当年的某文学奖项提名。他依然住在北京的出租屋里,依然单身,依然在各个城市之间游走,寻找写作素材。他的母亲开始学习使用微信,每周都会给他发一些养生文章和"催婚"表情包,但他总是用幽默的方式化解。他说,他现在的状态很好,"不结婚,不代表不爱;不承诺,不代表不负责任。我只是选择了一种更轻盈、更自由的方式,来度过我唯一的一生。"